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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结束与开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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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与夏坐在跨江大桥冰冷的栏杆上,双腿悬在近百米的高空之外。深夜的江风像无数冰凉的手,将他灰黑色的长发撕扯成一面破碎的旗帜。他握着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显示着通话中的名字:夏阳。

“收到了我的礼物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吞没。

电话那头的夏阳听起来有些困惑:“江与夏,你给我送的什么这么神秘?快递员刚才按门铃,我打开门只看见一个大箱子,上面就写着我的名字……连寄件人都没写。”

江与夏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浅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一会儿会有人找你,记得给人开门。”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夏阳的声音里开始透出不安,“这周你一直怪怪的……”

“我在吹风。”江与夏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破碎的灯光倒影上,“好好生活,夏阳。生日快乐。”

风声突然变大,话筒里传来呼啸的噪声。

“你在哪呢?风怎么这么大?”夏阳的语气急促起来,“江与夏,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在外面——”

“嘟——”

江与夏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江水拍打桥墩的声音,和自己平缓得可怕的心跳。他在栏杆上坐直身体,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其实并不喜欢抽烟,只是喜欢看烟燃尽的过程——一种缓慢的又不可逆转的消逝。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网文推送。不久前夏阳给他分享了一本网络小说,附言:“哥们儿,这书里有个角色跟你同名!你快看看,特别带感!就当帮我个忙,找点事情做。”

夏阳总是这样,变着法子想把他拉回“正常”的生活轨道。推荐电影、分享音乐、策划旅行,甚至试图给他介绍对象。夏阳不知道的是,江与夏心里的那盏灯早就熄灭了,再怎么添柴加火,也只能升起一缕很快就会散去的青烟。

他还是点开了那个链接。

小说名叫《商界狂枭》,典型的霸总复仇文。江与夏快速滑动屏幕,剧情老套得令人麻木:主角应臣,十八岁那年亲手将出轨的父亲送进监狱,从一众虎视眈眈的私生子中杀出血路,接管家族企业。七年时间,他将公司扩张成商业帝国,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书评区里,读者们一边喊着“疯批我好爱”,一边吐槽“这反派也太惨了吧”。

江与夏到底点开最后一章。

雨夜,应臣独自站在父亲当年坠亡的集团大楼天台。风雨打湿了他的黑发,贴在他冷白的脸颊上。他刚刚完成最后一次清洗,将最后一位背叛他的叔父送进了监狱。

站在他曾经最痛恨的人倒下的地方,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快意,没有空虚,甚至连疲惫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跟一具还有呼吸的标本没有区别。

手机响了,是秘书汇报明天的行程。应臣听着,然后平静地说:“取消吧。”

“应总,那董事会……”

“都取消。”他挂了电话,向前走了一步。

楼下警笛长鸣,媒体镜头闪烁。有人在高喊什么,但他听不清。最后时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曾在院子里种过一株向日葵。那是他记忆里唯一鲜明的色彩。

然后他纵身跃下。

小说在这里戛然而止。作者在结尾处写道:“他赢得了全世界,却输掉了自己。或许从十八岁那个夜晚开始,他就已经死了。”

江与夏盯着那几行字,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他应该关掉屏幕,应该从栏杆上下来,应该回家睡一觉,明天继续重复那种日复一日的、没有意义的生活。

但他没有。

他重新读了一遍那个段落,读得很慢。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此刻,那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冷光。

“真傻。”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应臣,还是在说自己。

江与夏关掉手机,从栏杆上站起身。他在边缘站定,低头看着脚下漆黑的江面。江水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又不断破碎又重组的鳞光。很高,但他不觉得害怕。

恐惧是一种需要生命力才能体验的情绪,而他早就耗尽了那份能量。

他的生活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三年前?五年前?还是更早?父母早逝,朋友……除了夏阳,他其实没有真正的朋友。

他聪明,公司被他打理得很好;他礼貌,与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像一台机器,准时起床,按时吃饭,完成工作,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

有时他会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灰黑色的长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深邃的凤眼,还有那双总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棕色瞳孔。夏阳曾开玩笑说他像某个漫画里走出来的厌世系美男子。江与夏只是笑笑,没有说出口的是,美不美不重要,他早就感受不到“美”这种东西了。

上周,他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整理好所有财产。他找了律师,拟了文件,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夏阳。夏阳是他溺水时唯一伸过来的手,是他黑暗世界里最后一缕微弱的光。但他累了,真的累了,累到连抓住那缕光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夏阳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拆开那个大箱子的瞬间——里面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礼物,从他大学时期最爱的绝版游戏,到夏阳念叨了很久的限量版球鞋,甚至有一张手绘的世界地图,上面标记着夏阳曾说过的所有“想去的地方”。

照片些哽咽:“你这家伙……搞这么大阵仗干嘛?我生日还有半个月呢!我跟你说,下周你必须来我家,咱俩把这些游戏全通关!对了,箱子最底下还有封信,你写的啥啊神神秘秘的……”

江与夏没有听完。

他按灭了屏幕,将手机轻轻放在栏杆上。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大桥外侧。

风更大了,灰黑色的长发在空中狂舞,有几缕贴在他冰冷的唇边。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的腥味,有远处城市的烟火气,有深秋夜晚特有的、凛冽的寒意。

对不起,夏阳。他在心里默念。

然后他向后仰去。

坠落的感觉很奇妙。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风从下方涌上来,托住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会飞起来。

时间变慢了。

他看见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发光的弧线,看见远处写字楼还亮着的零星窗户。

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害怕。

他甚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终于卸下了背了太久的重担。他想起《商界狂枭》里的应臣,想起他跃下天台时的心情。书里没有写,但江与夏觉得,那一刻的应臣,或许也是这样的平静。

原来疯子和想死的人,在最后时刻共享同一种安宁。

江水代替空气涌入鼻腔的前一秒,江与夏的左手手腕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他下意识地低头——借着最后的光线,他看见自己左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细长的红色痕迹,就好像是用最细的笔刷蘸着鲜血画上去的。它们散发着微弱的热意,在黑暗的水中如同三道猩红的伤口。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

“帮我。”

那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江水彻底吞没了他。

黑暗。窒息。冰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江与夏的意识开始涣散,最后的念头模糊地浮现在脑海:应臣……如果可以……我来拉你一把……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碎片,缓慢地、一片片地重新拼凑。

江与夏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需要时间。他首先看见的是黑色——纯黑色的西装面料,纹理细密,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的脸正贴在这片黑色的胸口,能感受到布料下结实温热的躯体,和稳健的心跳。

砰。砰。砰。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太快了。

他缓缓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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