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上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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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身边的炕角,棉裤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肚贴着炕席,暖得发烫。窗外的天黑得像泼了墨,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刮过房檐,把窗棂拍得啪啪响,像是有人在外头使劲捶门。爷爷坐在对面的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得他满脸的皱纹更深了,像是刻在木头脸上的纹路。
奶奶的手很糙,指关节又大又硬,摸在我后背上却很暖和。她刚收拾完晚饭的碗筷,围裙还没摘,蓝布围裙上沾着点玉米糊糊的印子。我本来都快睡着了,被窗外的风声惊醒,揉着眼睛往奶奶怀里钻,奶奶就笑了,拍着我的背说:“不怕不怕,奶奶给你讲个事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奶奶的棉袄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烟火气,心里踏实多了。爷爷在对面哼了一声,说:“又给孩子讲那些没用的,大半夜的,吓着咋办?”奶奶白了他一眼,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说:“你懂啥?孩子吓着了有我呢,总比外头那些东西吓着强。”
爷爷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装了一锅烟,划着火柴点燃,屋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烟味,混合着炕洞里烧柴火的草木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雪粒子的寒气,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只属于东北农村冬夜的味道。
奶奶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这事儿啊,得从你太爷爷那辈说起。”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莫名就多了几分阴森,“那时候你太爷爷还年轻,也就二十来岁,跟着村里的人一起,在村东头的山脚下种苞米。那片地邪性得很,老辈人都说,那是块乱葬岗子,以前打仗的时候,死了不少人,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就那么随便埋在地里,草长得比人还高。”
我悄悄抬起头,看着奶奶的脸。油灯放在炕边的小桌上,昏黄的光线下,奶奶的眼睛眯着,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村里的人都怕那片地,可那时候穷啊,能种的地少,就那片地肥,黑黝黝的土,抓一把都能攥出油来。村长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把那片地分下去,让各家各户种庄稼。你太爷爷胆子大,就领了最靠边的一块,紧挨着山根儿,听说以前是个万人坑的边缘。”
爷爷在对面插了一句:“你太爷爷年轻时候是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然也不敢领那块地。”
奶奶点点头,继续说:“可不是嘛。分完地的第二天,你太爷爷就扛着锄头去了。那时候是清明刚过,地里的雪刚化透,泥土湿漉漉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他刚挖了没几下,锄头就碰到了硬东西,当当响。你太爷爷还以为是石头,心里琢磨着晦气,想把石头挖出来扔了,结果挖着挖着,就挖出个木头匣子。”
我屏住了呼吸,后背有点发凉,虽然炕很暖,但总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那匣子是啥样的啊?”我小声问。
“黑木头的,看着挺旧了,上面还刻着些乱七八糟的花纹,像是字又不像字。”奶奶的声音更低了,“你太爷爷那时候年轻,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以前谁家埋在地里的宝贝,就把匣子抱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想打开看看。可那匣子锁着,是个铜锁,都锈得不成样子了。你太爷爷也没耐心,找了块石头,哐当一下就把铜锁砸开了。”
爷爷又哼了一声:“缺心眼子,那时候的老物件,尤其是从坟地里挖出来的,能随便砸吗?”
“谁说不是呢。”奶奶叹了口气,“那匣子一打开,你太爷爷就愣住了。里面没什么金银珠宝,就放着一件红衣裳,看着像是女人穿的,料子是丝绸的,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像是染了血似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放着一根银簪子,簪子头是个凤凰的样子,都氧化发黑了。”
“你太爷爷那时候也没觉得害怕,就是觉得有点失望,以为能挖出点值钱的东西,结果就一件破衣裳和一根破簪子。他随手就把衣裳和簪子扔回匣子里,想把匣子也扔了,可又觉得这黑木头匣子看着挺结实,扔了可惜,就抱着匣子回了家,想留着装粮食。”
“回到家,你太奶奶一看他抱个匣子回来,还挺高兴,问他是啥宝贝。你太爷爷把事儿一说,你太奶奶当时脸就白了,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坟地里挖出来的东西能随便往家带吗?尤其是红衣裳,那都是给死人穿的,不吉利!’”
“你太爷爷那时候还不服气,说:‘啥吉利不吉利的,就是件衣裳,扔了怪可惜的。’他不听你太奶奶的劝,硬是把匣子放在了仓房里,里面的红衣裳和银簪子也没拿出来扔,就那么放着。”
“从那以后,家里就开始不太平了。”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先是你太奶奶,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仓房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她跟你太爷爷说,你太爷爷还骂她疑神疑鬼,说仓房里除了粮食就是农具,能有啥动静?可你太奶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声音就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响,听得真真的,像是女人的手在摸木头匣子。”
“过了没几天,你太爷爷就出事了。那天他去地里干活,太阳刚晌午,他突然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发冷,本来挺暖和的天,他却冻得打哆嗦,手里的锄头都握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往家走,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最后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还是隔壁的二大爷路过,看见他躺在地里,赶紧喊了几个人,把他抬回了家。那时候村里没有医生,就一个老中医,拄着拐棍来看了看,号了号脉,摇着头说:‘这不是普通的风寒,是撞了邪了,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你太奶奶一听就哭了,说肯定是那个黑木头匣子闹的,让你太爷爷赶紧把匣子扔了。可你太爷爷那时候昏迷不醒,烧得浑身发烫,嘴里胡言乱语,净说些听不懂的话,像是在跟人吵架,又像是在求饶。”
“村里的老人们都来看了,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个岁数最大的老太太,就是你太奶奶的姨婆,她眯着眼睛看了看你太爷爷,又问了问匣子的事儿,然后说:‘那红衣裳是陪葬的,肯定是个年轻媳妇,死得不甘心,魂魄附在衣裳上了。你太爷爷把她的东西挖出来,还带回家,她能不生气吗?这是要缠上他啊。’”
“你太奶奶吓得魂都没了,跪在地上给姨婆磕头,求她想想办法。姨婆叹了口气,说:‘办法倒是有,就是得去上坟,给那个姑娘赔罪。可这坟也不知道在哪,只能去你太爷爷挖匣子的地方,摆上供品,烧点纸钱,把衣裳和簪子还回去,再磕几个头,求她高抬贵手。’”
“当天晚上,你太奶奶就让人把仓房里的匣子取出来,打开一看,那红衣裳竟然变得崭新崭新的,像是刚做的一样,红得刺眼,上面的褶皱都舒展开了,就像是有人刚穿过、叠好的。那根银簪子也亮了不少,发黑的地方都褪去了,露出了银闪闪的光。”
“你太奶奶吓得手都抖了,不敢碰那衣裳,就让村里的一个胆大的小伙子,用布包着,把衣裳、簪子还有匣子,一起扛到了村东头的山脚下。她自己则在家准备供品,煮了三个白煮蛋,蒸了一碗米饭,还买了一刀黄纸,裁成纸钱的样子。”
“等小伙子把东西扛到地里,你太奶奶也带着几个村里的老人赶过去了。他们在挖匣子的地方,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包,把匣子放在坟包里,红衣裳铺在上面,银簪子插在衣裳上。然后摆上供品,点上香,烧起了纸钱。”
“纸钱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子窜得很高,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你太奶奶跪在坟包前,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姑娘,是我们不对,不该挖你的东西,不该把你的东西带回家。现在我们把东西都还给你,求你放过我家男人吧,他不是故意的,求你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回吧。’”
“她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村里的老人们也跟着一起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的,都是些祈福求饶的话。”
“奇怪的是,就在纸钱烧完,香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小风,那风不大,却正好把烧完的纸灰吹得漫天飞,绕着坟包转了三圈,然后慢慢散了。更奇怪的是,那阵风吹过之后,你太爷爷在家突然就不烧了,嘴里的胡话也停了,慢慢睁开了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神志清醒了不少。”
“你太奶奶回来一看,高兴得哭了,说这是姑娘显灵了,原谅他们了。从那以后,你太爷爷就好了,再也没犯过病。而那片地里的那个小坟包,村里的人每年清明都会去烧点纸钱,摆点供品,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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