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过路野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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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片子跟扯棉絮似的,砸在窗棂上噼啪响,北风裹着哨音钻门缝,把炕梢的酸菜缸盖吹得嗡嗡颤。我缩在奶奶旁边,棉袄袖子蹭着炕席上的补丁,两只脚伸进奶奶暖烘烘的被窝里,脚尖还能碰到爷爷的棉裤腿——爷爷正坐在炕头抽烟袋,烟锅子红通通的,一口烟喷出来,在灯光里绕成个圈,慢慢飘到房梁上,跟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蒜头缠在一起。奶奶手里搓着麻绳,搓得嗤啦响,眼神却飘向窗外的黑暗,忽然开口:“你爷年轻时候,差点让过路的野仙把魂勾走,就因为一杯酒。”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攥着的烤土豆都掉在了炕席上,烫得我赶紧捡起来,吹着气问:“奶,野仙还喝酒啊?”
爷爷在旁边笑,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灭了:“咋不喝?山里的仙家,有的修行几百年,就好这口人间的酒气,尤其是咱东北的纯粮烧,烈得冲鼻子,他们馋着呢。但这仙家跟人一样,有好有坏,规矩也大,你敬着他,他或许还能帮你点小忙,可要是慢待了,或是坏了他们的规矩,那麻烦就大了。”
奶奶瞪了爷爷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当年贪嘴,在山根底下多喝了那半瓶酒,能惹上那东西?”
爷爷不说话了,又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猛吸一口,奶奶这才继续搓着麻绳,慢慢讲起来。
那时候你爷才二十出头,正是身子骨壮实的时候,跟你太爷爷在山里开了片荒地,种玉米和大豆,平时就住在山根底下的窝棚里,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咱东北的山,深着呢,林子里啥东西都有,不光有野猪、黑熊,还有那些修行的野仙。你太爷爷是个老庄稼人,懂规矩,每次进山都要在窝棚门口摆上一碗清水、一把米,逢年过节还会倒上一杯酒,说是给过路的仙家敬的,不求他们帮忙,只求别添乱。你爷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总说你太爷爷迷信,背地里还偷偷把敬仙的酒喝了好几次,你太爷爷知道了,把他好一顿揍,说这是在玩命,可你爷左耳进右耳出,没往心里去。
那年秋收,玉米长得特别好,秆子比人还高,穗子沉甸甸的,金黄饱满。你爷和你太爷爷在山里忙了半个多月,把玉米都掰下来,堆在窝棚旁边,就等着晾干了运回家。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乌云跟压在头顶似的,眼看就要下雨,你太爷爷说要回家拿雨布,让你爷在窝棚里看着玉米,别让野猪给拱了。你爷答应着,看着你太爷爷背着褡裢,踩着田埂往山下走,身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
窝棚里就剩你爷一个人,他闲得无聊,从褡裢里翻出一瓶刚酿的高粱酒,还有一小袋煮花生,坐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玉米。山里静得很,除了风吹玉米叶的沙沙声,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山雀叫。你爷喝得正起劲,一瓶酒下去了大半,脸也红了,头也有点晕乎乎的,心里琢磨着:这山里哪有什么仙家?都是老一辈人吓唬人的。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的窝棚里,传来“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人挪动木柴的声音。你爷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里黑黢黢的,只有角落里堆着的干草和几件农具,啥也没有。他以为是风刮的,没当回事,又端起酒瓶子喝了一口。可刚喝下去,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楚,像是有人用手扒拉干草,还带着一阵轻微的“簌簌”声。
你爷这才有点起疑,站起身,抄起旁边的木锨,慢慢往窝棚里走。窝棚里光线暗,他眯着眼睛瞅,突然看见干草堆旁边,蹲着个黑影,不大不小,也就半人高,背对着他,好像在翻什么东西。“谁?”你爷大喝一声,手里的木锨往前一挥,那黑影猛地一缩,钻进了干草堆里,没了动静。
你爷心里发毛,山里除了他们爷俩,没人会来这窝棚。他壮着胆子,用木锨扒拉开干草,扒了半天,啥也没找到,只有几根掉落的玉米芯和一堆乱草。“难道是野兔子?”他嘀咕着,转身想出去,可刚走到窝棚门口,就看见刚才自己坐的石头上,多了个东西。
那是个小小的陶罐,也就拳头那么大,黑褐色的,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看着挺旧的,像是埋在地下很多年的东西。你爷刚才明明没看见这东西,怎么一眨眼就冒出来了?他拿起陶罐,沉甸甸的,晃了晃,里面好像装着液体,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跟他喝的高粱酒不一样,那香味更醇厚,还夹杂着点说不上来的清冽气,闻着就让人想流口水。
你爷也是贪酒,忘了刚才的怪事,拧开陶罐的盖子,就想往嘴里倒。可刚凑到嘴边,就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尖尖的,又有点沙哑,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听着特别别扭。你爷吓得手一抖,陶罐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就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个“人”。
说是人,其实看着更像个老猴子,个子不高,也就到你爷的腰,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看着挺破旧,像是打补丁缝了好几回的。它的脸黑乎乎的,满是皱纹,眼睛却特别亮,跟夜里的狼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你爷手里的陶罐。最奇怪的是它的耳朵,又大又尖,还能动,时不时扇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你爷当时就懵了,山里哪来这么个东西?他手里的木锨下意识地举起来,喝问:“你是谁?从哪来的?”
那“人”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你爷手里的陶罐,又指了指你爷的酒瓶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讨酒喝。你爷这才反应过来,这东西可能就是奶奶说的野仙,看这样子,像是个狐仙,又有点像黄仙,反正都是山里修行的主儿。
你太爷爷以前跟他说过,遇到野仙,不能得罪,尤其是不能跟它们抢东西,要是它们讨酒讨吃的,就给点,敬着点总没坏处。可你爷那时候年轻气盛,又喝了酒,脑子一热,就把陶罐揣进了怀里,还瞪了那野仙一眼:“这是我的东西,凭啥给你?要喝酒自己找去!”
说完,他转身就往窝棚外走,想离这东西远点。可刚走两步,就觉得后脖子一凉,像是有人吹了口气,紧接着,那野仙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那尖尖的调子:“酒是仙家酿,凡人岂能贪?拿了我的酒,就得跟我走。”
你爷吓得浑身一哆嗦,酒立马醒了大半,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怀里的陶罐变得越来越沉,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回头一看,那野仙还站在原地,眼睛里的光变得绿油油的,直盯着他,嘴角好像还咧开了,露出尖尖的牙齿,看着特别吓人。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乌云更厚了,连一点星光都没有,山里的风也变大了,吹得玉米叶哗哗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旁边走路。你爷听见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东西在往这边来,他想回头看,可脖子硬邦邦的,转不动,只能看见眼前的野仙,慢慢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脚下就冒出一股白烟,那白烟闻着有股腥气,还有点酒香,混合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你……你别过来!”你爷声音都抖了,手里的木锨也掉在了地上,“我把陶罐还给你,我不喝了,你别找我麻烦!”
他想把陶罐拿出来还给野仙,可怀里的陶罐像是长在了身上似的,怎么也掏不出来,反而越来越烫,烫得他胸口火辣辣的疼。那野仙走到他跟前,抬起手,它的手又小又瘦,指甲却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朝着你爷的脸就伸了过来。你爷吓得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要完了,可等了半天,也没感觉到疼,反而听见那野仙“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见那野仙的手停在他胸口前,离他的衣服就差一点点,而他衣服里面,挂着你太奶奶给他求的平安符,是在村东头的山神庙里求的,用红绳系着,贴身戴着。那平安符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发出了淡淡的红光,把野仙的手挡住了,野仙好像很怕那红光,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的绿光更盛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在生气。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你太爷爷的吆喝声:“老大!你在哪呢?快把雨布拿出来盖玉米!”
你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喊:“爹!我在这!有东西要害我!”
他的声音刚落,就觉得怀里的陶罐一轻,压在胸口的感觉消失了,腿也能动了。他回头一看,那野仙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留着一小滩湿漉漉的痕迹,还带着刚才那股腥气和酒香。你太爷爷很快跑了过来,手里拿着雨布,看见你爷脸色煞白,站在窝棚门口发抖,赶紧问:“咋了?出啥事儿了?”
你爷指着地上的痕迹,又摸了摸怀里的陶罐,把刚才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你太爷爷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赶紧从褡裢里掏出三炷香,在窝棚门口点燃,插在地上,又拿出你爷剩下的半瓶高粱酒,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过路的仙家,小孩子不懂事,多有冒犯,还请海涵。这酒是诚心敬您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日后我们爷俩一定多给您供奉,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香烧得很快,三炷香几乎是同时燃尽的,地上的酒也很快渗进了土里。你太爷爷又磕了三个头,这才拉起你爷,说:“赶紧进窝棚,今晚别出来了,这是遇上馋酒的狐仙了,幸好你戴着平安符,不然今天这事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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