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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烧百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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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北风跟哭似的嚎了大半夜,卷着雪沫子砸在窗棂上,呜呜咽咽的,像是有谁在外面扒着窗户想进来。炕烧得滚烫,我蜷在奶奶身边,腿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还忍不住往奶奶怀里缩了缩。饭桌上的油灯昏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爷爷的脸,他正端着搪瓷缸子抿小酒,缸子沿儿上沾着点酒渍,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奶奶手里拿着针线,正给我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今儿个村西头老赵家的小子,是不是又去他娘坟上烧纸了?”爷爷咂了口酒,声音带着点含糊,目光飘向窗外的黑暗。奶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爷爷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可不是嘛,今儿是他娘百天,按说该正儿八经烧的,可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我听说烧纸的时候还回头跟人唠嗑,这可不是犯了忌讳嘛。”

我一听“忌讳”俩字,立马来了精神,忘了害怕,凑到奶奶跟前:“奶奶,烧百天还有忌讳呀?啥忌讳呀?”奶奶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糙糙的,带着针线活留下的硬茧,却很暖和。“那忌讳可多了去了,”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尤其是烧百天,那是给故去的人送钱送物,让他们在那边过舒坦点,可不能马虎,一马虎,说不定就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爷爷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咱们农村讲究多,尤其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事儿,一步都不能错。想当年,你二爷爷家的大柱,就是因为烧百天的时候犯了忌讳,差点没了小命。”我眼睛瞪得溜圆,拉着奶奶的胳膊:“奶奶,你快给我讲讲,大柱叔咋了?他犯啥忌讳了?”

奶奶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火光映得她的脸红红的,“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你爹还没娶媳妇呢。你二爷爷家的大柱,是你二爷爷四十多岁才得的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可大柱命苦,十五岁那年,他娘就没了,得的是肺痨,熬了大半年,还是走了。”

“大柱他娘走的时候,正是秋收,地里的活儿忙得脚不沾地,你二爷爷又是个粗线条的人,虽说心里难受,可日子还得过,地里的苞米不能烂在地里呀。就这么着,忙忙碌碌的,转眼就到了大柱他娘百天。按咱们这儿的规矩,烧百天得选在晌午过后,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去坟上烧纸,得画个圈,圈口朝着坟的方向,纸得烧干净,不能剩一点,烧的时候不能回头,不能叫别人的名字,也不能跟人搭话,烧完了得等纸灰凉透了才能走,不能踩纸灰,也不能把烧纸的棍子带回家。”

“可那时候大柱年纪小,才十五,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再者说,他娘走的时候他伤心归伤心,可小孩子家,忘性也大,加上你二爷爷忙地里的活儿,没仔细叮嘱他,就让他跟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一起去上坟。你二爷爷给了他一沓黄纸,还有些纸糊的衣裳、元宝,让他务必按规矩烧。大柱满口答应,可到了坟地,就把规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天跟他一起去的,有村里的狗蛋、二丫,还有你三叔。几个人一路打打闹闹的,到了坟地,天都快黑了。大柱找了块空地,也没画圈,就把黄纸往地上一扔,掏出火柴就点。狗蛋在旁边起哄,说‘大柱,你娘在底下能收到吗?要不你喊喊她?’大柱也是浑,真就朝着坟头喊:‘娘,我给你送钱来了,你快接着!’”

“刚喊完,旁边的二丫就说:‘大柱,你看你,纸都烧歪了,快挪挪!’大柱回头看了一眼二丫,伸手就去挪黄纸。这一回头,可就坏了事儿了。按规矩,烧纸的时候不能回头,一回头,就等于把引路的魂给惊着了,或者说,会让那些孤魂野鬼趁机钻了空子。”

“大柱挪完纸,还跟狗蛋他们唠了几句,说他娘活着的时候最疼他,给他做花棉袄,给他煮鸡蛋。几个人在坟地边上嘻嘻哈哈的,一点都没把这当回事。烧完纸,纸灰还冒着烟呢,大柱就一脚踩了上去,还把烧纸用的那根棍子捡起来,说要带回家当柴火烧。狗蛋还说他:‘大柱,你不怕你娘骂你呀?’大柱说:‘我娘疼我还来不及呢,咋会骂我?’就这么着,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回了村。”

“当天晚上,也没见啥异常。大柱跟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就睡了。可到了后半夜,你二爷爷就听见大柱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哼唧。你二爷爷赶紧披了衣裳过去看,一推开门,就看见大柱蜷缩在炕角,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还念念有词:‘娘,我错了,我不该回头,我不该踩纸灰,你别找我了……’”

“你二爷爷吓坏了,赶紧把大柱摇醒,问他咋了。大柱醒了之后,眼神直勾勾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说他刚才做梦,梦见他娘了。他娘穿着他烧的那件纸糊的衣裳,可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黑漆漆的,看不清模样,就朝着他伸手,说‘儿啊,娘冷,娘没钱花,你给娘送的钱,都让别人抢去了,你咋不按规矩来呀?’”

“你二爷爷一听,就知道是大柱烧百天的时候犯了忌讳,冲撞了他娘的魂,或者是招了别的不干净的东西。第二天一早,你二爷爷就去请了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懂点民俗,一辈子没少处理这种事儿。老支书问了大柱当时的情况,一拍大腿,说‘坏了,这孩子犯了好几条忌讳,回头、搭话、踩纸灰、带烧纸棍,这哪一条都是要命的呀!’”

“老支书说,烧纸画圈,是为了让故去的人能准确收到钱,圈口朝着坟,就是给魂引路;不回头,是怕惊着魂,也怕被孤魂野鬼跟上;不搭话,是怕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纸要烧干净,是怕故去的人收不全;不踩纸灰,是尊重故去的人;不带烧纸棍,是因为那棍子上沾了阴气,带回家不吉利。大柱这几条全犯了,等于把路给堵死了,他娘收不到钱,还可能引来别的东西。”

“你二爷爷急得不行,让老支书想想办法。老支书说,只能再去坟上补烧一次,而且这次必须严格按规矩来,一点都不能错。还得让大柱亲自去,诚心诚意地认错。当天中午,老支书陪着大柱,还有你二爷爷,又去了大柱他娘的坟地。老支书先在坟前画了个圈,圈口朝着坟头,然后让大柱把黄纸铺在圈里,又拿出些纸糊的元宝、衣裳,放在旁边。老支书让大柱跪下,磕三个响头,然后嘴里念叨着认错的话,说自己不懂规矩,犯了忌讳,让娘别生气,这次一定按规矩来,让娘能收到钱和衣裳。”

“大柱一边磕着头,一边哭,哭得撕心裂肺的,说‘娘,我错了,我不该不听话,不该回头,不该踩纸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烧纸,让你能收到钱,能穿暖……’磕完头,大柱掏出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黄纸。这次他没敢回头,也没敢说话,就眼睁睁地看着黄纸燃烧,火苗窜得高高的,纸灰被风吹得飘向坟头的方向。”

“烧的时候,老支书在旁边盯着,不让任何人说话,也不让大柱乱动。纸烧完了,老支书让他们等着,直到纸灰完全凉透了,才让他们起身,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谁都没敢说话,也没敢回头。回到家,大柱喝了点姜汤,就睡了。那天晚上,大柱没再做梦,也没再发抖。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谁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

奶奶说到这儿,又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火光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看着有点吓人。我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爷爷在旁边叹了口气:“那后来呢?大柱还出啥事儿了?”

“后来啊,”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大柱是不做梦了,可整个人却变得蔫蔫的,不爱说话,也不爱吃饭,脸色苍白,眼神也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似的。以前他最喜欢跟村里的孩子一起去掏鸟窝、摸鱼,可自那以后,他就天天待在家里,要么坐在炕头发呆,要么就蹲在院子里,盯着地面看,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

“你二爷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去找了老支书。老支书来看了看大柱,把了把他的脉,说‘这孩子是丢了一魂,被那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上次补烧纸,只是让他娘消了气,可还有别的东西跟着他呢。’你二爷爷问老支书咋办好,老支书说,得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他这点本事,只能化解一部分,化解不了根本。”

“那时候,咱们这儿附近有个老嬷嬷,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据说年轻时跟过一个道士学过点本事,能看邪祟,能招魂。你二爷爷赶紧托人去请那个老嬷嬷,花了不少钱,才把人请来。老嬷嬷一见到大柱,就皱起了眉头,说‘这孩子身上阴气重得很,不止一个东西跟着他,还有一个是横死的,怨气重,缠上他了。’”

“老嬷嬷问了大柱烧百天那天的详细情况,听完之后说,大柱回头的时候,不仅惊着了他娘的魂,还招来了一个横死的女鬼。那个女鬼是前几年在坟地附近上吊死的,一直没投胎,就等着找个替身。大柱犯了忌讳,阳气弱,正好被她缠上了。那女鬼不仅吸大柱的阳气,还想占他的身子,让他替自己投胎。”

“你二爷爷吓得腿都软了,跪在老嬷嬷面前,求她救救大柱。老嬷嬷说,不是不能救,但得冒点险,而且需要一些东西。她让你二爷爷准备三尺红布,七枚铜钱,一碗糯米,还有大柱他娘生前穿的一件衣裳。准备好之后,老嬷嬷选了一个月圆之夜,在大柱的屋里摆了个阵。”

“她把红布铺在炕上,上面摆上七枚铜钱,围成一个圈,然后把大柱他娘的衣裳放在中间,又把糯米撒在红布周围。然后让大柱坐在红布中间,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老嬷嬷则拿着一根桃木枝,在大柱身边绕来绕去,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懂说的啥。”

“一开始,屋里没什么动静,可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屋里的窗户哐当哐当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使劲推。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火苗都快灭了。大柱突然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女人的声音,尖着嗓子说‘放开我,我要跟他走,他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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