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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墓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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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片子跟撒盐似的,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纸上沙沙响,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个张牙舞爪的黑影。我裹着厚厚的棉被,把脚往炕头的热乎地方挪了挪,炕席底下的篾条硌着屁股,却顾不上揉——奶奶刚卷好一袋旱烟,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灭在屋里的寒气里。爷爷坐在炕梢,手里搓着草绳,准备开春编筐,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燃,红通通的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奶,咱今晚还讲狐狸精的故事不?”我扒着奶奶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怯意。前儿个奶奶讲的狐狸精迷猎人的故事,让我不敢一个人上茅房,可又忍不住想听,心里又怕又痒,跟猫爪子挠似的。

奶奶把烟袋锅凑到油灯上点着,吸了一口,浓浓的烟味裹着草木灰的气息飘过来,她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黑,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狐狸精的故事讲腻了,今儿个给你讲个真事儿,是你太姥姥那辈儿,村里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你听说过墓虎吗?”

“墓虎?”我愣了愣,这名字听着就瘆人,“是老虎吗?藏在坟地里的老虎?”

爷爷在炕梢插了句嘴:“不是老虎,是比老虎凶百倍的东西,是死人变的。”他搓草绳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房梁,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奶奶说的这事儿,我小时候也听我爷讲过,是真的邪乎。”

奶奶瞪了爷爷一眼,示意他别打断,又转过头来看着我,烟袋锅在手里慢慢转着:“不是老虎,是横死的女人变的。咱东北这地界,山多林密,坟茔地也多,尤其是以前,医疗卫生不好,女人生孩子跟过鬼门关似的,还有些年轻媳妇,或是吵架想不开上吊的,或是出门被野兽叼了、掉河里淹死的,这些都叫横死。横死的人,怨气重,魂魄不安生,要是下葬的时候没安置好,过个三年五载,就容易变成墓虎。”

我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棉被裹得更紧了:“那墓虎长啥样啊?跟人一样吗?还是跟鬼似的飘着?”

“既不像人,也不像鬼,更不像老虎。”奶奶吸了口烟,声音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它长着人的身子,头发老长,能拖到地上,脸是青灰色的,俩眼睛不是黑的,是绿油油的,跟夜里的狼似的,直冒光。最吓人的是它的指甲,又黑又尖,跟铁钩子似的,能把木头抓出印子来。它白天藏在自己的坟里,扒着棺材板不出来,到了夜里就钻出来,专挑村里的牲畜下手,要是碰到单独出门的人,也绝不放过。”

“它吃人吗?”我声音都有点发颤,眼睛死死盯着奶奶的嘴,又忍不住瞟了一眼窗外,外面黑得跟泼了墨似的,连月亮都没有,只有雪片子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外面扒窗户。

“吃,怎么不吃。”奶奶的语气更重了,“但它不吃活人,专吃刚死没多久的人,或是……刚出生没满月的娃娃。还有啊,它最喜食生血,不管是牲畜的血还是人的血,喝起来跟喝井水似的。以前村里的老人们都说,墓虎是阴物,靠吸食阴气和生血活着,只要它在村里待着,就没有安生日子过。”

爷爷这时又插话了:“不光是这样,墓虎还有个邪性的地方,它能学人的声音,尤其是女人的哭声,或是娃娃的笑声,把人引到坟地附近,再下手。”他搓草绳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里也带了点惧意,“我爷说,以前村里有个后生,晚上出去找丢了的羊,就听见坟地那边有个女人哭,哭得可伤心了,他以为是谁家媳妇受了委屈,就想过去看看,结果刚走到坟地边上,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坟头后面窜出来,头发遮着脸,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吓得他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村,从此落下个病根,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

奶奶点点头,接着说:“你爷爷说的这事儿,跟你太姥姥村里发生的那档子事比起来,可就不算啥了。你太姥姥那时候,村里有个叫春杏的媳妇,长得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嫁了村里的猎户柱子。柱子打猎本事好,家里日子过得还算殷实,春杏嫁过来第二年就怀了孕,全村人都替他们高兴。可谁知道,临盆那天,出了岔子。”

奶奶的烟袋锅又灭了,她重新往里面填了烟丝,点着,吸了一口,慢慢说道:“那时候村里没有接生婆,都是找村里有经验的老太太帮忙。春杏生了一天一夜,孩子就是生不下来,疼得她直哭,声音都哑了。柱子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想背着她去镇上的卫生院,可那时候大雪封山,路根本走不通。到了后半夜,春杏的哭声越来越弱,最后没了动静,孩子也没生下来,一尸两命。”

“那她就是横死的?”我问道,心里替春杏难受,又有点害怕。

“可不是嘛。”奶奶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怀着孩子,就这么没了,怨气能不重吗?柱子哭得死去活来,村里的人都来帮忙料理后事。按照咱东北的规矩,横死的女人下葬,得找个阴阳先生看日子,棺材要钉得死死的,棺盖上面得压一块磨盘,坟头还要撒上草木灰,这样才能压住她的怨气,不让她出来作祟。可柱子那时候伤心过度,脑子糊涂了,加上村里的老支书觉得阴阳先生那套是封建迷信,就没让找,简单找了块坟地,把春杏埋了,棺材也没钉牢,就用几根木头楔子楔了一下,坟头也没撒草木灰。”

爷爷这时停下了搓草绳,拿起炕边的茶杯喝了口水,说道:“这就是祸根啊。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能是白传的吗?都是用血的教训换来的。那时候我爷就跟柱子说,这样下葬不行,迟早要出事儿,可柱子听不进去,老支书也觉得我爷是瞎咋呼,结果没过多久,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最先出事的是村里的鸡。”奶奶接着说,“先是李寡妇家的鸡丢了两只,都是下蛋的母鸡,李寡妇找了半天没找到,以为是被黄鼠狼叼走了,也没当回事。可没过两天,张大爷家的鸭又丢了三只,也是一早起来就没了,圈门好好的,没被撬过的痕迹。接着,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牲畜都开始失踪,有的是鸡,有的是鸭,还有一家的小猪崽也丢了一头。这时候村里人就觉得不对劲了,黄鼠狼再厉害,也不能一下子叼走那么多牲畜,而且圈门都没坏,不像是野兽干的。”

“那是墓虎干的?”我紧张地问。

“就是它。”奶奶点了点头,“那时候村里的老人们就开始嘀咕,说是不是春杏的坟出了问题,变成墓虎了。可柱子不愿意听,说大家是在咒春杏,老支书也还是不信,说都是大家瞎想,还组织了几个人夜里巡逻,想抓住偷牲畜的贼。可巡逻了好几天,啥也没抓到,反而失踪的牲畜越来越多,有的人家甚至发现,自家的牲畜不是被偷走了,而是被活活咬死的,尸体就扔在圈里,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脖子上有两个黑窟窿,看着吓人得很。”

爷爷这时说道:“我爷那时候就说,这肯定是墓虎干的,墓虎喜食生血,咬牲畜就是为了喝血。他让柱子赶紧去春杏的坟看看,把棺材钉牢,撒上草木灰,可柱子还是不愿意,说春杏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变成害人的东西。直到有一天晚上,出了人命。”

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那天晚上,村里的王二愣子,就是那个爱喝酒的,晚上喝多了,从镇上回来,路过春杏的坟地。他平时就天不怕地不怕,喝醉了更是胆大包天,走到坟地边上,还对着春杏的坟骂了几句,说是不是你这死娘们在偷村里的牲畜,要是再偷,就把你的坟给刨了。结果他刚骂完,就听见坟地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是猫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二愣子喝醉了,也没害怕,还对着坟地喊:‘谁在哭?出来!别在那儿装神弄鬼的!’结果他刚喊完,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坟头后面窜了出来,头发老长,拖在地上,脸被头发挡着,只能看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王二愣子这才吓得酒醒了一半,转身就想跑,可那黑影跑得太快了,一下子就扑到了他身后,他只觉得后脖子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疼得他嗷嗷直叫,拼命往前跑,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敲开了老支书家的门。”

“他怎么样了?被墓虎抓到了吗?”我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算是捡回一条命。”奶奶说,“老支书打开门,看见王二愣子浑身是雪,后脖子上有三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子,血还在往下流,吓得赶紧给他包扎。王二愣子哆哆嗦嗦地把刚才在坟地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那东西长什么样,眼睛是绿的,指甲又黑又尖。这时候村里人才彻底慌了,老支书也不敢不信了,赶紧让人去叫柱子,还有我爷。”

爷爷说:“我爷跟着柱子还有几个村里的壮丁,连夜去了春杏的坟地。到了那儿一看,可吓人了,春杏的坟头被扒开了一个大洞,棺材盖也被掀开了,里面的尸体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破衣服。坟洞旁边的雪地上,有很多奇怪的脚印,不像人的脚印,也不像野兽的,像是带着爪子的,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里,一直延伸到村里的方向。”

“尸体不见了?”我瞪大了眼睛,“那春杏真的变成墓虎了?”

“可不是嘛。”奶奶说,“棺材里的尸体没了,坟头被扒开,这就说明春杏真的变成墓虎了。柱子这时候才后悔莫及,抱着坟头哭了半天,说都是自己害了春杏,也害了村里的人。我爷说,现在哭也没用,得赶紧想办法,不然还会有人出事。墓虎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会轻易回去,它喝了牲畜的血,还伤了人,胆子会越来越大,下一步可能就会吃人了。”

“那怎么办啊?”我着急地问,“没有道士法师,怎么对付墓虎啊?”

“咱东北农村,对付这种东西,有咱自己的土办法。”奶奶说,“我爷那时候就说了,墓虎是阴物,怕阳刚之气,还怕火、怕红布、怕草木灰。他让村里的壮丁都把家里的红布拿出来,系在胳膊上,再带上火把、铜锣,还有草木灰,夜里在村里巡逻,一旦遇到墓虎,就敲锣打鼓,用火把照它,撒草木灰,它就不敢靠近了。另外,还要把春杏的坟重新填上,钉上厚厚的棺材板,压上磨盘,再在坟头和村里的各个路口都撒上草木灰,这样就能挡住它回村的路。”

爷爷补充道:“还有,晚上家家户户都要把门窗关好,不能出门,尤其是女人和孩子,更不能单独待着。我爷还说,墓虎能学人的声音,要是晚上听见外面有女人哭或者娃娃笑,千万不能开门,那都是它在引诱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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