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学堂的讲课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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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缩在炕头最里头,被奶奶的大棉袄裹着半边身子,炕烧得暖烘烘的,可后背还是一阵阵发紧。窗外的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老榆树的影子歪歪扭扭贴在窗纸上,风一吹,就跟有人扒着窗户往里瞅似的。奶奶手里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响,火星子在黑暗里明灭,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股烟油子和柴火混合的味道,飘在炕头的热气里,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你爷在世的时候,总说咱靠山屯的老学堂邪性,”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落在炕席上,瞬间灭了,“那学堂在村西头的土坡上,民国年间就有了,土坯墙,黑瓦顶,门前两棵老榆树,粗得要两个人抱。你爹小时候还在那儿读过两年书,后来学堂塌了半边,就搬到村东头的砖房里了,那老学堂就荒下来了。”
俺往奶奶身边凑了凑,炕席的纹路硌得屁股有点痒,可俺不敢动。“奶,老学堂咋邪性啊?”俺的声音细溜溜的,被窗外的风声盖得差点听不见。
奶奶摸了摸俺的头,她的手糙得很,带着老茧,却很暖和。“邪性就邪在,学堂荒了以后,半夜总有人听见里头有讲课声。”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不是咱屯子人说话的味儿,是个女先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一字一句地念课文,还有学生念书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跟真的似的。”
俺瞪大了眼睛,瞅着奶奶的脸。窗外的风更大了,老榆树的枝桠“吱呀”响,像是有人在摇晃树干。“那……那是有鬼吗?”
“鬼不鬼的,说不准,”奶奶重新装上烟丝,用火镰打着了火,“但那学堂里,确实死过人,还是个女先生。”
奶奶说,那女先生姓苏,是民国二十六年从南方来的,据说读过洋学堂,长得白净,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蓝布褂子,说话温温柔柔的。那时候靠山屯的学堂就她一个先生,教着三十多个娃娃,从五六岁到十几岁的都有。苏先生教课特别认真,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天不亮就到学堂,天黑了才回去。屯子里的人都喜欢她,谁家有好吃的,都会给她送点。
可就在苏先生来学堂的第三年冬天,出了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齐腰深,学堂的窗户纸被风吹破了,苏先生就找了块旧布糊上,又在教室里生了个煤炉子,让娃娃们上课的时候能暖和点。有一天晚上,下着大雪,屯子里的人都睡了,突然听见学堂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响,接着就是一阵凄厉的哭声,像是苏先生的声音,又像是娃娃们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在雪夜里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第二天一早,几个胆大的村民扛着铁锹去学堂看,就发现学堂的西屋塌了半边,煤炉子倒在地上,炉灰撒了一地,苏先生躺在炉子旁边,已经没气了,脸冻得发紫,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语文课本。而教室里的三十多个娃娃,也都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有的嘴角还挂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摸上去,身体都凉透了。
“都没了,三十多个娃娃,加上苏先生,一夜之间全没了,”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得“当当”响,“后来才知道,是煤炉子漏了气,又赶上西屋的房梁被雪压塌了,砸倒了炉子,煤气攻心,苏先生和娃娃们就都没了。”
俺听得心里揪揪的,三十多个娃娃,那得多大一堆啊。“那……那讲课声,就是苏先生和娃娃们的鬼魂吗?”
“多半是,”奶奶点了点头,“从那以后,每到冬天,尤其是下雪的晚上,就总有人听见老学堂里有讲课声,还有娃娃们念书的声音。有一次,你二爷爷年轻的时候,半夜去村西头的亲戚家借粮,路过老学堂,就听见里头苏先生在念‘床前明月光’,娃娃们跟着念,声音清清楚楚的。你二爷爷吓得腿都软了,粮食也没借,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病了半个月才好。”
俺缩了缩脖子,感觉炕头的热气都不管用了,后背凉飕飕的。“那没人去看看吗?”
“谁敢去啊?”奶奶说,“有一年,县里来了个工作组,听说了这事,不信邪,非要半夜去老学堂看看。三个大男人,拿着手电筒,带着铁锹,就去了。结果呢?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他们三个躺在学堂门口,人事不省,手里的手电筒碎了,铁锹也扔在一边。等他们醒了,都说在学堂里听见了讲课声,还看见了黑影,一个个穿着蓝布褂子,梳着齐耳短发,还有一群小黑影,趴在桌子上念书,吓得他们转身就跑,不知道怎么就晕倒在门口了。从那以后,就更没人敢靠近老学堂了。”
俺们屯子的老学堂,俺也见过。去年夏天,俺和二柱子、丫蛋儿去村西头的土坡上掏鸟窝,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破学堂。土坯墙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黑瓦顶塌了半边,露出黑漆漆的椽子,像怪兽的牙齿。门前的两棵老榆树,叶子稀稀拉拉的,树枝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哭似的。二柱子想过去看看,被俺和丫蛋儿拉住了,俺们都听说过老学堂的怪事,不敢靠近。
“奶,你见过苏先生吗?”俺问。
奶奶摇了摇头,“我没见过,那时候我还没嫁过来呢。你爷见过,他说苏先生长得可俊了,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爷还说,苏先生不光教课好,心也善,有一次他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是苏先生背着他回的家,还给他敷了草药。”
奶奶说,苏先生和娃娃们死后,屯子里的人把他们埋在了学堂后面的山坡上,三十多个小坟包,整整齐齐的,旁边是苏先生的坟,坟前立了块木牌子,写着“苏先生之墓”。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给他们烧纸,尤其是那些娃娃的爹娘,哭得撕心裂肺的。可不知道为啥,那些坟包后来都平了,被野草覆盖了,再也找不到了。
“有人说,是苏先生和娃娃们不甘心,魂魄不散,把坟包平了,想留在学堂里,接着上课,”奶奶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人说,苏先生是被人害的,不是煤炉子漏气,是有人嫉妒她,故意在煤炉子里做了手脚,不然好好的炉子,怎么会突然漏煤气呢?而且西屋的房梁,前几天才检修过,怎么会说塌就塌了?”
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是谁害了苏先生啊?”
“不知道,”奶奶叹了口气,“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屯子里来了不少外人,查来查去也没查出来。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给你爹喂奶,听见窗外有讲课声,清清楚楚的,就是苏先生的声音,念的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她吓得赶紧捂住你爹的嘴,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讲课声没了,就听见有娃娃们的笑声,脆脆的,像是在学堂门口跑着玩。
“那时候你爷不在家,去山里打猎了,我一个人在家,吓得浑身发抖,”奶奶说,“我就想起你爷说的,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往门口撒米,点上一根柴火。我赶紧爬起来,抓了一把米,跑到门口撒了,又点了一根柴火,放在门口。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在俺家窗外听见讲课声了。”
俺听着,也觉得害怕,就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紧紧搂着俺,烟袋锅的味道越来越浓。
“还有更邪乎的呢,”奶奶说,“你三叔小时候,跟几个小伙伴去老学堂附近的山坡上放牛,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草地上睡着了。你三叔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是苏先生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让他去学堂里上课。你三叔那时候才六岁,不懂事,就跟着那个女人往学堂里走。走到学堂门口,那女人突然不见了,你三叔就听见学堂里有讲课声,还有娃娃们念书的声音。他想进去看看,刚迈过门槛,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冻得他一哆嗦,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回头一看,哪有什么女人啊,学堂里黑漆漆的,破桌子破椅子倒了一地,满是灰尘。他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转身就跑,牛也不管了,一口气跑回了家。”
俺听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三叔后来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发烧了三天,”奶奶说,“你三奶奶给她烧了点纸,又去学堂门口磕了几个头,说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先生,求先生放过他。后来你三叔就好了。”
奶奶说,老学堂的讲课声,不是谁都能听见的,一般都是小孩或者心里干净的人才能听见。大人去了,大多啥也听不见,顶多觉得有点冷,有点阴森。
“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你爹放学回来,说他路过老学堂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讲课声,”奶奶说,“你爹那时候才八岁,在村东头的新学堂上学。他说苏先生在念课文,娃娃们跟着念,声音可清楚了。他还说,他看见学堂的窗户上,有好多小影子,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像是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外面。”
你爹回家跟你爷说了,你爷气得揍了他一顿,说他瞎编乱造,不许他再靠近老学堂。可你爹说,他真的听见了,真的看见了。
“后来你爷不放心,就带着你爹去老学堂门口看了看,”奶奶说,“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学堂门口的雪地上,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你爷在门口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就带着你爹回来了。从那以后,你爷就每天送你爹上学,接你爹放学,再也不让他一个人路过老学堂了。”
俺想起去年夏天,俺和二柱子、丫蛋儿在村西头的土坡上玩,也听见了一点点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念书,又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当时俺没在意,现在想想,说不定就是老学堂里的讲课声呢。
“奶,那苏先生和娃娃们,为啥一直留在老学堂里啊?”俺问。
“可能是舍不得吧,”奶奶说,“苏先生那么喜欢教书,那么喜欢那些娃娃,突然就没了,心里肯定不甘心。那些娃娃,有的才五六岁,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看看外面的世界,就那么没了,也舍不得离开学堂,舍不得离开苏先生。”
奶奶说,有一次,屯子里的王寡妇去村西头的山脚下挖野菜,路过老学堂,听见里面有讲课声,还有娃娃们的笑声。她偷偷趴在破窗户上往里看,看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正在讲课,地坐着,听得可认真了。王寡妇吓得魂都没了,野菜也扔了,跑回了家,再也不敢去村西头了。
“王寡妇说,苏先生的脸白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大大的,像是在看着她,”奶奶说,“那些娃娃的脸也白白的,一个个都低着头,看不见眼睛。她还说,学堂里的桌子椅子都是好好的,一点也不破旧,就跟有人天天打扫似的。”
俺听得心里发慌,想象着那个场景:破破烂烂的学堂里,突然变得干干净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先生站在讲台上讲课,一群脸色苍白的娃娃坐在
“奶,那有人想把老学堂拆了吗?”俺问。
“拆过,”奶奶说,“十几年前,村里想把老学堂拆了,在那儿盖个养鸡场。结果刚拆了半面墙,就出事了。”
奶奶说,当时村里找了几个壮劳力,带着锤子、铁锹,去拆老学堂。刚开始拆得挺顺利,拆了半面墙,露出里面的黄土。可就在他们准备拆房梁的时候,突然听见学堂里有讲课声,清清楚楚的,苏先生在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娃娃们跟着念,声音越来越大。那几个壮劳力吓得手里的锤子、铁锹都掉了,转身就跑。
“其中一个叫李大胆的,平时最胆大,不信邪,”奶奶说,“他说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就拿着锤子又回去了。结果他刚爬上房梁,就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讲课,声音软软的,带着股凉气。他低头一看,看见咧着嘴笑,笑得可吓人了。李大胆吓得一下子从房梁上掉了下来,摔断了腿,躺了大半年才好。”
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提拆老学堂的事了。老学堂就一直荒在那儿,土坯墙越来越破,黑瓦顶越来越斜,门前的老榆树越来越粗,枝桠越来越歪。
“有人说,苏先生和娃娃们不想让别人拆了他们的学堂,那是他们的家,”奶奶说,“还有人说,李大胆是冲撞了苏先生,所以才摔断了腿。”
奶奶说,她还听说,有一年夏天,一个外乡人路过靠山屯,不知道老学堂的规矩,进去避雨。他坐在学堂的破桌子上,刚想抽烟,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没人,就以为是听错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有人喊他,还听见有讲课声,娃娃们念书的声音。他吓得赶紧站起来,想往外跑,可门怎么也打不开,像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他在里面喊了半天,没人答应,”奶奶说,“后来雨停了,屯子里的人路过学堂,听见里面有人喊救命,就把门撬开了。结果看见那个外乡人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嘴里一直念叨着‘讲课声’、‘娃娃’。他说他在里面看见了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还有一群娃娃,围着他讲课,那些娃娃的眼睛都是黑的,没有眼白,看得他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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