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炕边的影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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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天上就飘起了鹅毛大雪,簌簌地落下来,把村口的老榆树、院里的柴垛、还有远处的苞米地都盖得严严实实,白得晃眼。天黑得也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沉到了西边的山坳里,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也带走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很快就被墨色的夜给吞了。
我那时候才八岁,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裤,缩在奶奶家的土炕上,两只脚伸进奶奶暖乎乎的被窝里,挨着奶奶的腿,暖得发烫。奶奶坐在炕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我缝一双新棉鞋,针脚密密麻麻的,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屋里的煤油灯放在炕边的小矮桌上,灯芯挑得高高的,火苗摇曳着,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慢悠悠晃动的老树根。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野兽在嚎叫,卷着雪粒子,“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纸上,把窗户纸打得嗡嗡响。屋里却暖融融的,弥漫着煤油灯的油烟味、奶奶身上的皂角味,还有炕洞里烧着的柴火味,混合在一起,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奶,你再给我讲个鬼故事呗。”我拽着奶奶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我从小就爱听奶奶讲鬼故事,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忍不住想听,越听越上瘾,每次都要缠着奶奶讲了一个又一个才肯罢休。
奶奶放下针线,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你这孩子,胆子小得像老鼠,还偏爱听这些吓人的,晚上不怕做噩梦啊?”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东北人特有的腔调,温温柔柔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不怕!有奶奶在呢!”我把脑袋往奶奶怀里钻了钻,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奶,你就讲嘛,就讲上次你说的,那个炕头有黑影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奶奶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填上烟丝,用火柴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袅袅地升起,在煤油灯的光里散开。“行,那奶就给你讲讲,咱村老张家那座空宅子的事,那可比上次说的吓人多了,你可得抓紧奶的胳膊,别吓哭了。”
我赶紧把奶奶的胳膊抱得更紧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又可怕的往事,“咱村最东头,不是有一片老宅子吗?现在都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那里面就有一座张家的老宅子,是张老栓他爹那辈盖的,土坯房,青瓦房檐,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的。”
“张老栓那时候刚结婚,娶的是邻村的姑娘,叫秀……”奶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改口道,“叫小玲,长得可俊了,大眼睛,双眼皮,一笑还有两个酒窝。小两口刚结婚那阵子,日子过得挺红火,张老栓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小玲在家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村里人都羡慕得不行。”
“可没过多久,怪事就来了。”奶奶抽了口烟,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当当”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时候是冬天,跟现在一样冷,夜里也下着大雪。小玲第一次遇到怪事,是在一个后半夜。她睡得正香,突然觉得炕头有点凉,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隐约看到炕头坐着一个黑影,高高的,直挺挺地坐着,像是个人。”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脚趾头都蜷了起来。屋里的煤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像是那个黑影真的从故事里跑了出来。
“小玲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张老栓起夜回来了,没开灯。她揉了揉眼睛,想喊张老栓,可刚一张嘴,就发现那个黑影动了动,慢慢地俯下身来,朝着她的方向。”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息,“小玲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张老栓!那黑影没有脸,或者说,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轮廓,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衣服,垂到炕沿上,一动不动地俯在那里,像是在盯着她看。”
“小玲吓得浑身都僵了,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心里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想动,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炕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一点点地靠近,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从黑影身上散发出来,顺着炕席蔓延到她的身上,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能感觉到,那个黑影的脸,就快要贴到她的脸上了,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腐朽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呛得她直想咳嗽。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眼泪都吓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流,冰凉地滑过脸颊。”
“就在这时候,张老栓起夜回来了,推开门,看到屋里黑漆漆的,喊了一声‘小玲’。那黑影像是被惊动了一样,猛地直起身,然后‘嗖’地一下,就不见了,像是钻进了墙里,又像是融进了黑暗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张老栓点燃了煤油灯,看到小玲躺在炕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泪还在往下流,赶紧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小玲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跟张老栓说了。张老栓一开始还不信,以为是小玲做了噩梦,安慰了她半天,让她别多想。可小玲知道,那根本不是噩梦,那种刺骨的寒冷,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从那以后,怪事就越来越多了。”奶奶继续讲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头发,“只要是夜里,小玲总能感觉到炕头有东西,有时候是凉飕飕的,有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的头发,顺着炕沿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滑腻腻的。”
“张老栓后来也遇到了怪事。有一次,他晚上喝酒回来得晚,刚躺到炕上,就感觉到炕头有个黑影,跟小玲说的一样,高高的,直挺挺地坐着,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张老栓比小玲胆子大,他猛地坐起来,想抓住那个黑影,可手伸过去,却什么都没抓到,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那个黑影又不见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霉味,在屋里弥漫了好久。”
“小两口这才害怕了,知道这宅子不干净,有脏东西。他们想搬走,可那时候家里穷,没地方去,只能硬着头皮住下去。他们找村里的老人打听,老人说,那座老宅子以前是个坟地,后来平了坟,才盖的房子,估计是得罪了地下的东西,或者是有孤魂野鬼,没地方去,就住进了他们家。”
“村里的老人给他们出主意,让他们在炕头放一把剪刀,再挂一串大蒜,说是能驱邪。他们照着做了,可根本没用,那个黑影还是照样出现,而且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肆无忌惮。有时候,大半夜的,小玲能听到炕头有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特别伤心,听得人心里发慌。有时候,张老栓能看到那个黑影在屋里走动,从炕头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炕头,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
“有一次,小玲在做饭的时候,突然看到那个黑影站在厨房门口,俯着身子,盯着她看。她吓得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尖叫着跑了出去,正好遇到从砖窑厂回来的张老栓。张老栓赶紧冲进厨房,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的锅铲,还有锅里冒着热气的饭菜。”
“小两口被吓得快要崩溃了,整天提心吊胆的,吃不好睡不好,人也越来越憔悴。小玲的肚子里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被这么一吓,动了胎气,差点流产。张老栓这才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都要搬走。他四处借钱,终于在村里另外一个地方盖了一间小土房,带着小玲搬了过去。”
“本以为搬走了就没事了,可没想到,那个黑影竟然跟着他们一起搬了过来!”奶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吓了我一跳,我忍不住“啊”了一声,紧紧抱住了奶奶的脖子。
“别怕别怕,奶在呢。”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慰道,“小玲搬到新房子的第一个晚上,就又感觉到了那个黑影。她躺在炕上,刚要睡着,就觉得炕头一凉,那个熟悉的黑影又出现了,还是一样的姿势,直挺挺地坐着,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盯着她看。小玲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叫醒了张老栓。张老栓起来一看,黑影又不见了,可屋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一股霉味飘了进来,跟在老宅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一次,张老栓是真的怕了。他知道,这个脏东西是不会放过他们了。他找了好多人,想看看能不能驱走这个东西,可那时候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外面的道士法师又请不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怪事继续发生。”
“小玲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整天被吓得精神恍惚。有一天晚上,那个黑影又出现了,这一次,它没有只是俯着身子看,而是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黑乎乎的,像是枯树枝一样,朝着小玲的肚子伸了过去。小玲吓得拼命挣扎,大喊大叫,张老栓被惊醒了,赶紧开灯,可还是晚了一步,那个黑影的手已经碰到了小玲的肚子,然后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小玲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别碰我的孩子’‘走开’。张老栓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看,大夫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开了点退烧药,可根本不管用。小玲的病情越来越重,没过几天,就不行了,临死的时候,她拉着张老栓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炕头……黑影……孩子……’然后就咽了气。”
“小玲走了,孩子也没保住。张老栓一下子就垮了,整天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小玲的名字,还有那个黑影。没过多久,他就从砖窑厂的窑顶上跳了下去,也没了。”奶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没了。从那以后,他们盖的那间小土房也空了,没人敢去住,慢慢就荒了,跟老宅子一样,长满了野草。”
我听得浑身冰凉,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既害怕又难过。“奶,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它为什么要缠着小玲他们一家人呢?”我哽咽着问道。
奶奶又抽了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有人说,是老坟里的冤魂,也有人说,是饿死鬼,还有人说,是张老栓家祖上得罪了什么人,人家的鬼魂回来报仇。后来,村里有个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那个黑影,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鬼,像是一个‘俯身鬼’,专门喜欢附在人的炕头,盯着人看,吸食人的阳气,尤其是孕妇和小孩的阳气,最容易被它盯上。”
“俯身鬼?”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更加害怕了,“它现在还在村里吗?会不会跑到咱们家来啊?”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傻孩子,咱家住的这房子,是你爷爷当年盖的,地基选得好,阳气足,而且你爷爷当年是个老猎人,身上有煞气,那些脏东西不敢来。再说了,奶在这里守着你,有奶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可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还有窗外的风声。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我们,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跟奶奶故事里说的一模一样。
“奶,你再给我讲一个呗,讲一个不那么吓人的。”我虽然害怕,可还是想听奶奶讲故事,那种又怕又期待的感觉,让我欲罢不能。
奶奶笑了笑,说:“行,那奶就给你讲个咱村王大胆的故事。王大胆你知道吧?就是村西头那个,以前总给你糖吃的王爷爷,他年轻的时候,可是真大胆,什么鬼屋都敢进,什么怪事都不怕。”
我赶紧点头,王爷爷我认识,他现在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可精神头还挺好,经常在村口晒太阳,看到我就给我塞糖吃。我没想到,他年轻的时候竟然这么大胆。
“那时候,王大胆才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村里的人都说,老张家的老宅子闹鬼,没人敢去,可王大胆偏不信邪,说要去看看,到底有没有鬼。”奶奶的声音又变得轻快了一些,“有一天晚上,也是这么个大雪天,王大胆约了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去老张家的老宅子探险。那几个年轻人一开始不敢去,被王大胆一顿嘲笑,说他们是胆小鬼,最后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他们拿着煤油灯,踩着厚厚的积雪,慢慢地走到了老张家的老宅子门口。那扇木门早就烂了,挂在门框上,吱呀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雪,像是一个个白色的怪物,在风里摇晃着。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几个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想往回跑,可被王大胆拦住了。王大胆推开木门,走了进去,煤油灯的光照亮了屋里的景象。屋里乱糟糟的,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桌子椅子都倒在地上,看起来阴森森的。王大胆拿着煤油灯,四处照了照,喊道:‘有本事的就出来,别躲躲藏藏的,我王大胆不怕你!’”
“他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回应。那几个年轻人吓得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分开。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在他们以为真的没有鬼的时候,突然,炕头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叹气。”
“王大胆心里咯噔一下,拿着煤油灯往炕头照去。只见炕头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影,小小的,像是一只猫。可仔细一看,又不是猫,那个黑影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脸,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几个年轻人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跑,连煤油灯都扔了。王大胆也吓了一跳,可他毕竟是王大胆,硬着头皮,捡起地上的煤油灯,朝着那个黑影喊道:‘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装神弄鬼!’”
“那个黑影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站起来,朝着王大胆的方向走了过来。它走得很慢,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王大胆拿着煤油灯,一步步地往后退,心里也开始发慌了。他能感觉到,那个黑影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冻得他手脚冰凉。”
“就在那个黑影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王大胆突然想起,他爷爷给他的一个护身符,用红布包着,挂在脖子上。他赶紧从脖子上扯下护身符,朝着那个黑影扔了过去。护身符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声,然后,那个黑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尖叫一声,转身就钻进了炕洞里面,不见了。”
“王大胆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捡护身符,转身就往外跑,追上了那几个年轻人,一起跑回了村里。从那以后,王大胆再也不敢说自己大胆了,也再也不敢去老张家的老宅子了。后来,有人去老宅子找那个护身符,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在炕洞里看到了一堆灰烬,像是那个黑影被烧没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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