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孤女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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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农村孤女坟
我蜷在炕头最里侧,屁股底下是刚焐热的褥子,混着阳光晒过的棉花味和奶奶身上的皂角香。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冬天的东北黑得早,风刮在窗棂上“呜呜”响,像谁家孩子哭,我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她手里正搓着麻绳,蓝布头巾裹着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见我害怕,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怕啥?奶奶给你讲个故事,听完咱就睡,明早还得去给你王婶子送鸡蛋呢。”
炕梢的火墙还热着,暖得人犯困,我眨了眨眼,看着奶奶手里的麻线在指间绕来绕去,听她慢悠悠地开口:“咱靠山屯,往西走二里地,有片乱葬岗,乱葬岗边上,孤零零立着个小坟包,那就是孤女坟。你爹小时候,还去那坟头摘过野枣呢,后来被我好一顿揍——那地方,哪是小孩能去的?”
我一下子精神了,忘了窗外的风声:“奶奶,孤女坟里埋的是谁呀?她为啥是孤女?”
奶奶叹了口气,把麻绳放在炕沿上,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水汽在她嘴边绕了圈,慢慢散开:“埋的是个叫小花的姑娘,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要是活着,该当娘了。那是民国三十几年的事了,比你爹还小呢,小花爹娘死得早,她娘生她的时候,大出血没挺过来,她爹第二年上山打猎,让熊瞎子拍了,就剩她跟她奶奶俩过日子。”
我揪着奶奶的棉袄袖子,听得入神:“那她奶奶对她好吗?”
“咋不好?”奶奶的声音软了点,“她奶奶是个老好人,会纺线,会纳鞋底,冬天给小花做棉袄,棉花塞得厚厚的,比别家孩子穿得都暖。夏天就带着小花去河边洗衣服,顺便摸两条小鱼,给小花熬汤喝。那时候咱屯子穷,谁家都不富裕,但小花奶奶省吃俭用,总想着给小花攒点嫁妆,说姑娘家总得有个依靠。”
“那后来呢?小花奶奶也没了吗?”我追问,心里已经有点发沉。
奶奶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上的木纹:“小花十岁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快一个月,她奶奶受了寒,咳嗽得厉害,一开始以为是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后来咳得吐了血,才知道是肺痨。那时候哪有好大夫?屯子里的刘先生来看了,开了两副草药,喝了也不管用。小花急得直哭,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采野菜,想换点钱给奶奶抓药,有一次还差点让狼叼了去——幸好遇到了进山砍柴的老猎人,把她救了。”
我攥紧了拳头:“老猎人帮她了吗?”
“帮了,老猎人给了她半块银元,还送了她两只兔子,让她给奶奶补身子。”奶奶顿了顿,“可那时候她奶奶已经不行了,吃不下东西,就躺在炕上,拉着小花的手说:‘花啊,奶奶要走了,你以后自己照顾自己,别跟人吵架,别去危险的地方,好好活着。’说完就没气了。小花抱着她奶奶哭了两天两夜,屯子里的人可怜她,凑了点钱,帮她把奶奶埋在了后山。”
从那以后,小花就成了真的孤女。她住在奶奶留下的小土房里,房顶上的草都快掉光了,下雨天漏雨,她就用破盆接着。白天去地里种玉米,种土豆,都是她奶奶以前教她的,她人小力气也小,刨地的时候手上磨起了水泡,破了又流血,她就用布条裹上,接着干。晚上就坐在炕头纺线,纺出来的线拿到镇上换点盐和针线,有时候换个窝头,就着咸菜吃。
屯子里的人对她有好有坏。王婶子心善,经常给她送碗热粥,或者拿件旧衣服;张屠户就不是东西,有一次小花去他那儿想换点肉沫,他不仅不给,还骂她是“没人要的野种”,把她推搡到地上,小花的膝盖都磕破了,回家偷偷哭了半宿。还有村里的小孩,总跟着她起哄,叫她“小孤女”,扔石头砸她,小花从不跟他们吵,就低着头跑回家,把门关紧,抱着奶奶留下的旧棉袄发呆。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跟你太奶住在一起,”奶奶回忆道,“有一次我去河边洗衣服,看见小花蹲在河边哭,手里拿着件破了的棉袄,是她奶奶给她做的,袖子磨破了,她不会补,急得直掉眼泪。我就走过去,帮她把棉袄补好了,她给了我一个野枣,是她上山摘的,甜得很。从那以后,她有时候会给我送点自己种的土豆,我也会给她送点我娘做的饼。”
小花十五岁那年,出落得亭亭玉立,头发黑亮,眼睛又大又亮,就是太瘦了,风一吹都像要倒。屯子里有个叫狗蛋的小伙子,比她大两岁,人老实,经常帮她干活,耕地、挑水,小花也会给狗蛋缝补衣服。村里人都说,这俩孩子要是能成,小花也能有个依靠。狗蛋的爹娘也挺喜欢小花,说她勤快、懂事,想找个日子让他俩定亲。
可谁也没想到,那年冬天,出了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齐腰深,屯子里的柴火都不够用了。小花的柴火也快烧完了,她想着去村西头的林子里拾点柴,顺便看看能不能捡点干蘑菇。那天早上,她跟王婶子打了招呼,说下午就回来,可直到天黑,也没见她人影。王婶子着急了,跟村里的人说,大家拿着火把,去林子里找。
“那时候我也去了,”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雪地里的脚印特别浅,风一吹就快没了。我们找了快半夜,才在林子深处的一个土坡下找到她——她躺在雪地里,身上盖着一层雪,手里还攥着一捆柴火,脸冻得发紫,已经没气了。”
我吓得屏住了呼吸,手心里全是汗:“奶奶,小花是冻僵的吗?”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奶奶摇了摇头,“可后来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她后脑勺有个伤口,还流着血,不是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或者摔的。但那土坡不高,也不陡,按理说摔不死人。有人说,是她拾柴的时候,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到了;也有人说,是遇到了坏人,把她推下去的。可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也没人去查,大家凑了点钱,给她买了口薄棺材,把她埋在了乱葬岗边上——因为她没亲人,没人给她立碑,就一个小土包,大家都叫它‘孤女坟’。”
从那以后,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有人晚上路过孤女坟,听见坟头有哭声,细细的,像小花的声音,哭着说“冷”,说“孤单”。有一次,村里的李大叔赶驴车去镇上拉货,半夜回来,路过孤女坟,驴突然惊了,死活不肯往前走,蹄子刨着地,嘶叫着。李大叔没办法,只能绕路走,第二天发现,驴车上的半袋豆子不见了,不知道丢哪儿了。
还有村里的小孩,晚上不敢去村西头玩,说看见过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站在孤女坟旁边,朝他们招手,要是有人敢靠近,那姑娘就会消失,只剩下一阵冷风。有个叫小石头的小孩,不听话,晚上偷偷去孤女坟旁边捉蛐蛐,回来后就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姐姐,我错了,别抓我”。他娘急得不行,去请刘先生,刘先生看了看,说:“这是惹到孤女坟的小花了,赶紧去坟头烧点纸,赔个不是,再给她送件棉袄,就好了。”
小石头的娘赶紧煮了十个鸡蛋,装在篮子里,又拿了件小石头他姐的旧棉袄,去孤女坟烧纸。她跪在坟头,一边烧一边说:“小花姑娘,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这些鸡蛋给你补补,棉袄给你挡寒,你就放了他吧。”烧完纸,她把鸡蛋放在坟头,棉袄也烧了。当天晚上,小石头的烧就退了,也不胡说了,就是再也不敢提去村西头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次怪事,”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点,我往她身边又凑了凑,几乎贴在她胳膊上,“那时候你太奶还在,有一次让我去给村西头的刘奶奶送点针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过孤女坟,我看见坟头站着个姑娘,穿的就是小花那件红棉袄,头发披在肩上,低着头,看不清脸。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又想起刘先生说的,别跑,一跑就会被缠上。我就站在原地,对着坟头鞠了一躬,说:‘小花姑娘,我是路过的,不打扰你,我走了。’说完,我就慢慢往后退,退了几步再看,那姑娘就没了,只剩下坟头的草在风里晃。”
我咽了口唾沫:“奶奶,你不怕吗?”
“咋不怕?”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我知道,小花不是坏鬼,她就是太孤单了,想找人说说话。你看她从来没害过人,就是吓吓那些不尊重她的人,或者拿点小东西,也不是啥贵重的。”
后来,村里的二伯,也就是我爹的二哥,不信邪,说“哪有什么鬼?都是人瞎编的”。那年秋收后,二伯想打个新衣柜,听说孤女坟旁边有棵老榆树,材质好,就想把树砍了。他趁晚上,扛着斧头就去了。
那天是十五,月亮特别亮,地上的雪跟撒了层白面似的,亮得晃眼。二伯走到老榆树下,刚举起斧头,就听见背后有人说话:“叔,这树别砍,我冷。”声音细细的,像是小花的。二伯回头,啥也没有,他骂了句“晦气”,以为是风刮过树缝的声音,接着砍。第一斧下去,斧头“当”的一声,没砍进树里,反而崩了个口子,二伯更火了,吐了口唾沫在手上,又举起斧头。
这时候,他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对着他脖子吹凉气,他伸手一摸,冰凉冰凉的,像是摸到了一块冰。他回头,还是没人,可地上的雪印里,多了一串小脚印,不是他的大胶鞋印,是女人的小脚,红绣鞋的印子,一排一排,从坟头一直延伸到他脚边。二伯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第三斧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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