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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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七天早上,怪事又发生了——老赵家的鸡,突然开始正常打鸣了,声音洪亮,跟以前一样。老赵媳妇醒来的时候,不胡言乱语了,能自己坐起来,还能喝碗粥了。老赵的腿,虽然还疼,但能慢慢动了。最奇的是,院角石板上的血水印子,竟然不见了,像是被雪(霜)盖过一样,干干净净的。
张爷说,这是太岁消气了,回了土里,不再找老赵家的麻烦了。
可从那以后,老赵家就再也没提过挖井的事儿。老赵的腿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的,他逢人就说:“太岁碰不得啊,那是土地爷的肉,你动了它,它就跟你没完。”
奶奶讲到这儿,又拿起烟袋锅,吸了一口,烟圈飘到我脸上,我这次没咳嗽,反而觉得心里有点凉飕飕的。“奶,那后来呢?老赵家再没出事吧?”
“没出事了,”奶奶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就是从那以后,村里没人敢随便挖井了,连盖房子都得先请张爷看看,选个好日子,再动土。”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太岁的事儿,还没完呢,过了十几年,村里又闹了一次太岁,那次比老赵家的事,邪乎多了。”
我赶紧又往奶奶身边凑了凑,炕席上的补丁硌得我下巴有点疼,可我啥也顾不上了:“奶,那回又是咋回事啊?”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眼神又飘远了,像是又看见几十年前的场景。“那是你爹刚娶你妈的时候,村里要修水渠,就是现在村南那条,能浇地的那个。那时候村里来了个干部,姓王,是从城里来的,不懂咱农村的规矩,非要在冬天修水渠——冬天土冻得硬,不好挖,可他说‘赶工期’,硬是组织村里人,每天拿着镐头、铁锹,去村南挖水渠。”
那时候我爹刚退伍回来,年轻力壮,也跟着去挖水渠。奶奶说,那时候天寒地冻,镐头下去,只能在冻土里砸个白印子,村里人都抱怨,可王干部说:“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浇地?等水渠修好了,你们年年都有好收成!”
就这样挖了半个月,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出事了。
那天中午,太阳难得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爹和村里的二柱子一组,在水渠的最东头挖。二柱子力气大,一镐头下去,“当”的一声,像是砸在了石头上,可没等他反应过来,镐头突然弹了起来,差点砸到他的头。
“哎?啥玩意儿这么硬?”二柱子揉了揉胳膊,弯腰往土里看。那冻土层被砸开了个口子,里面黑乎乎的,像是有东西。我爹也凑过去,用铁锹把冻土撬开——就见里面藏着一块太岁,比老赵家那次挖的还大,足有一人高,圆滚滚的,表面的纹路更清楚了,像是人的脸,有眼睛、鼻子、嘴的形状,尤其是那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话。
二柱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铁锹都掉在地上了:“这……这是太岁吧?我听我爷说过,长这样!”
我爹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他捡起铁锹,想把太岁挖出来:“啥太岁?就是块破肉,挖出来扔了,别耽误修水渠。”
可他刚一锹下去,就觉得铁锹像是被啥东西吸住了,拔都拔不出来。这时候,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王干部也来了,他看了看土里的太岁,皱着眉头说:“这是啥?肉灵芝吧?是好东西啊!挖出来,送到县里去,说不定还能得奖!”
村里人都劝他:“王干部,这是太岁,碰不得啊!老赵家那回就是因为挖了太岁,差点家破人亡!”
可王干部不信,他说:“你们这是封建迷信!什么太岁不太岁的,都是骗人的!今天必须挖出来,水渠不能停!”
他让村里的壮劳力都过来,拿着镐头、铁锹,一起挖。村里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挖了快一个小时,才把那块太岁挖出来。那太岁比之前看着还吓人,表面的血水冻成了冰碴子,像是披了层红霜,摸上去冰凉刺骨,而且它的形状,竟然慢慢变了,越来越像个人,有胳膊有腿的,就是没有头。
王干部还挺高兴,让两个人抬着太岁,准备送到县里去。可刚抬到村口,就出事了。
抬太岁的两个人,突然“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王干部赶紧让人把他们送到卫生院,可还没等送到,两个人就没气了。
村里人都慌了,没人再敢碰那太岁,也没人再敢去挖水渠。王干部也有点怕了,可他还嘴硬,说:“这就是巧合,俩人是冻着了,跟太岁没关系!”
可当天晚上,更邪乎的事来了。
村里的牲口,从后半夜开始,接二连三地死。老李家的牛,早上起来发现躺在圈里,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上没有一点伤口;老张家的猪,晚上还好好的,早上就硬了,肚子鼓得像个皮球;甚至连村里的狗,都死了好几只,死的时候都朝着村南的水渠方向,像是在看啥东西。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都聚在村头,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太岁闹的,是王干部非要挖水渠,动了太岁,才让牲口死了。王干部没办法,只能又去请张爷——那时候张爷已经快八十了,身体不太好,但还是来了。
张爷一到村南的水渠,就叹了口气:“你们这是挖着太岁窝了啊!上次老赵家挖的,是个小太岁,这次这个,是个大的,已经有了人形,是‘地仙’级别的了,你们不仅挖了它,还想把它运走,这是把它惹急了,先杀你们的牲口,再下来就是杀人了!”
王干部这时候也不敢嘴硬了,赶紧问:“张爷,那咋整啊?您说咋弄,我们就咋弄!”
张爷说:“这太岁已经有了灵智,不是简单送回去就能完事的。得全村人一起,去水渠边祭拜,杀一头猪,一头牛,把血洒在水渠里,再把太岁送回原来的地方,盖上土,然后在水渠边立个碑,写上‘太岁之位’,以后每年都来祭拜,这样才能平息它的怒气。”
村里人一听,都同意了。当天下午,村里杀了一头最大的猪和一头最壮的牛,把血洒在水渠里,血水顺着水渠流,把冻住的冰都染红了。然后,全村人都来到水渠边,对着太岁跪下,磕了三个头。王干部也跟着跪了,头磕得“咚咚”响,额头上都出血了。
张爷亲自把太岁送回水渠里的坑里,盖上土,又在上面立了块石碑,用红漆写上“太岁之位”。做完这些,张爷说:“以后这水渠,只能浇地,不能挖,也不能在旁边盖房子,不然太岁还会出来闹事。”
说来也怪,自从立了碑,村里的牲口就再也没死过。那水渠也修好了,每年春天,水顺着水渠流到地里,庄稼长得特别好。村里人每年都会去石碑前祭拜,杀点鸡,烧点纸钱,不敢怠慢。
奶奶讲到这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才发现,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奶,那现在还有那石碑吗?我咋没见过?”
“早就没了,”奶奶叹了口气,“后来村里修公路,把水渠填了,石碑也被拉走了,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不过,那片地,现在还是没人敢动,种啥都长得好,就是没人敢在那儿盖房子。”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把雪照得亮晶晶的。可我一想起奶奶讲的太岁,就觉得心里发毛,好像那雪
“奶,那太岁现在还在那片地下吗?它会不会出来啊?”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
奶奶笑了,把我搂得更紧了:“傻孩子,太岁不害人,只要你不惹它。它长在土里,是守护这片土地的,你要是敬着它,它就保佑你,你要是惹着它,它才会发脾气。就像人一样,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对我坏,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时候,妈妈从外屋进来了,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酸菜饺子。“娘,小远,吃饭了!”妈妈把碗放在炕桌上,“小远,听你奶讲啥呢,这么入迷?”
我刚想说话,奶奶就给我使了个眼色,说:“没啥,就讲点以前的事儿。快吃饺子吧,再不吃就凉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酸菜的酸味和肉的香味混在一块儿,特别好吃。可我吃着吃着,突然想起奶奶讲的太岁,那肉乎乎的样子,还有暗红色的血水,心里一紧,赶紧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不敢再吃肉馅的了。
奶奶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傻孩子,这是猪肉馅的,不是太岁。太岁那东西,就算给你吃,你也不敢吃啊。”
我点了点头,拿起一个素馅的饺子,慢慢吃起来。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把屋里照得暖洋洋的,可我还是忍不住看向窗外的土地,总觉得那雪
奶奶接着缝她的棉裤,针眼里的线扯来扯去,炕席上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块儿,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我知道,奶奶讲的故事,不是瞎编的,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在地上挖洞了,也不敢随便扔地里的东西,我怕一不小心,就惹到了那藏在土里的太岁。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农村了。可每次过年回去,我都会缠着奶奶,让她再讲点以前的故事,尤其是关于太岁的。奶奶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不信这些了,觉得是封建迷信,可她信,她说:“这土地里藏着啥,咱不知道,可咱得敬着它,不能随便造次,不然早晚要吃亏。”
去年冬天,我回村里看奶奶,发现村南那片原来修水渠的地方,种上了玉米。我问奶奶:“奶,这儿不是不能动吗?咋种上玉米了?”
奶奶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啥都不信,觉得太岁是瞎编的,就把地翻了,种上了玉米。不过,你别说,这玉米长得还真好,比别的地长得都壮。”
我走到那片玉米地边,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土,土是黑的,很松软,带着点潮气。我想起奶奶讲的太岁,想起那块肉乎乎的东西,想起那暗红色的血水,突然觉得,那太岁可能还在这土里,它没有生气,只是在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村里的人。
也许,就像奶奶说的那样,太岁不害人,它只是想让人们记住,要敬畏土地,敬畏自然,不要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毕竟,在这片黑土地面前,人是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奶奶的炕头,火墙还是那么烫。奶奶已经老了,眼睛花了,不能再缝棉裤了,可她还是会给我讲故事,讲那些关于东北农村的故事,关于太岁的故事。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我看见一片黑土地,土地里,有个肉乎乎的东西,正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