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老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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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着奶奶缝的花棉袄,把脚往炕头最暖的地方伸了伸,炕席子烙得脚心发烫,舒服得我直哼哼。窗外的雪下得正紧,“簌簌”声裹着北风的“呜呜”声,像谁在院墙外哭。屋里的油灯芯子“滋滋”地跳,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她手里的钢针穿过来穿过去,纳鞋底的线“嘣嘣”响,带着一股子浆糊的硬挺劲儿。
“奶,再讲个故事呗。”我晃着腿,把下巴搁在奶奶的膝盖上。奶奶的膝盖上有块老茧,是年轻时下地干活磨的,硬邦邦的,却比枕头还舒服。她刚给我讲完一个“狐狸拜月”的小故事,我意犹未尽,眼睛亮得像油灯。
奶奶放下手里的鞋底,从炕边摸过烟袋锅,烟荷包是用蓝布缝的,上面绣着朵蔫了似的牡丹。她捏了一撮旱烟,慢悠悠地装进去,火柴“嚓”一声划亮,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揉皱的纸。“你这孩子,胆儿小还爱听,等会儿吓哭了可别找我。”她抽了口烟,烟圈慢悠悠地飘到我脸上,带着股子呛人的焦糊味,我却不躲开——这是奶奶的味儿,比城里卖的香皂还好闻。
“我不怕!”我挺了挺小胸脯,其实心里已经开始发紧,却还是想知道接下来的事。“奶,上次你说二爷爷会挖人参,你给我讲讲二爷爷挖参的事儿呗,我听狗剩说,人参会变成小娃娃,是真的不?”
奶奶的烟袋锅顿了顿,烟灰“簌簌”落在炕席上,她盯着那点火星子,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见:“你二爷爷啊……他那事儿,可比狐狸拜月吓人多了,那是真见了‘东西’的。”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棉袄的衣角蹭到了炕边的木箱,木箱上放着奶奶的梳头匣子,里面有个银镯子,是爷爷生前给她打的,平时碰都不让我碰。“奶,啥东西啊?是人参变的小娃娃不?”
“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奶奶又抽了口烟,烟袋锅子“咕噜”响了一声。“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大概是三十多年前了,咱们村比现在穷,冬天能饿死人。你二爷爷那时候才二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力气比牛还大,就是性子急,有点贪心。他跟着你太爷爷学过挖参,你太爷爷可是咱们这一带有名的‘参把式’,懂规矩,进山前得祭拜山神,见了参苗先系红绳,挖的时候不能伤着根须,这些他都教过你二爷爷,可你二爷爷年轻气盛,总觉得那些都是老迷信。”
我眨了眨眼,追问:“太爷爷也挖过人参吗?他挖过大的不?”
“你太爷爷挖过最大的一株,有巴掌那么大,根须像人的手指,卖了钱给你大爷娶了媳妇。”奶奶的眼神软了些,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不过自那以后,你太爷爷就再也不进山了,他说深山里的参有灵性,挖多了会遭报应。可你二爷爷不听啊,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比今年还大,屋檐下的冰溜子能有胳膊粗,村里的粮缸都见底了,你二奶奶怀着你小叔叔,天天饿肚子,眼瞅着就要生了,你二爷爷急得满嘴燎泡,就想着进山挖点老参,换点粮食和红糖。”
我攥紧了奶奶的衣角,心里替二爷爷着急:“那他进山了吗?山里那么冷,会不会冻着啊?”
“咋能不冻着?”奶奶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袋锅的铜嘴。“他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你太爷爷拦着他,说‘冬天下雪,山里的路不好走,参都藏在雪底下,再说这时候的参精都冬眠了,惊动了不好’。你二爷爷不听,说‘爹,我要是不进山,你儿媳妇和孙子都要饿死了,我不怕’。他揣了两个冻硬的窝头,裹着件破棉袄,拿了把小镐头和一个布袋子,还有你太爷爷给他的一根红绳——那红绳是你太奶奶年轻时绣嫁妆剩下的,用酒泡过,说是能镇住参的灵性——就进山了。”
“他带红绳了就没事了吧?”我松了口气,觉得有红绳在,肯定能平安。
奶奶却摇了摇头,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她用脚碾了碾。“他是带了,可他没用到正经地方。你二爷爷进山后,走了三天,山里的雪没到膝盖,他的棉鞋都湿透了,冻得脚趾头又红又肿,窝头早就吃完了,只能抓点雪填肚子。到了第四天早上,他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株参苗——那参苗怪得很,雪地里一片白,就它那几片叶子绿油油的,像抹了油似的,在雪地里特别扎眼。你二爷爷当时就乐疯了,跑过去一看,那参的根须从雪底下露出来一点,白嫩嫩的,一看就是年头长的老参。”
我屏住了呼吸,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一个字。“那是不是百年老参啊?能卖好多钱不?”
“何止百年啊。”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像是怕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听着。“你二爷爷后来跟我说,那参的叶子有七片,咱们这儿的参一般都是五片叶子,七片叶子的参,那是‘七叶参’,最少得有二百年的道行,要是能挖出来,别说换粮食了,就是给你小叔叔盖房子娶媳妇都够了。你二爷爷当时光顾着高兴了,把你太爷爷的话全忘了——他忘了先系红绳,直接就拿起小镐头,开始挖雪。”
“啊?他没系红绳啊?”我叫了一声,心里又提了起来。奶奶以前跟我说过,挖参必须先系红绳,不然人参会跑,还会生气。
“可不是嘛。”奶奶点了点头,手指有点发颤。“他挖了没一会儿,就听见旁边有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特别清脆,像是刚会说话的娃娃。你二爷爷以为是村里的孩子跟着进山了,抬头一看,雪地里站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娃娃,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正瞪着大眼睛看他。你二爷爷就喊,‘谁家的娃啊?这么冷的天怎么进山了?快跟我下山,不然你爹娘该着急了’。可那小娃娃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笑,笑得你二爷爷心里发毛。”
我缩了缩脖子,往奶奶怀里钻了钻,感觉屋里的油灯好像暗了点。“奶,那小娃娃是不是人参变的啊?”
“当时你二爷爷也这么想,可他贪心啊,觉得那就是个普通的娃娃,说不定是山里猎户的孩子。他没管,转身继续挖参。刚挖了一镐头,就听见那小娃娃喊,‘别挖了,那是我家的’。你二爷爷烦了,回头想骂两句,结果一看,那小娃娃不见了,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你说怪不怪?那么厚的雪,别说小孩了,就是大人走过去也得有脚印,可那雪地里平平整整的,跟没人站过似的。”
我咬着嘴唇,心里又怕又好奇:“那二爷爷后来咋办了?他还挖吗?”
“他还挖!”奶奶的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他当时也有点害怕,可一想到家里的媳妇和没出生的孩子,就咬了咬牙,继续挖。挖了大概有一个时辰,终于把那株参挖出来了——那参长得真叫一个好,有小孩的胳膊那么粗,根须密密麻麻的,像人的手指,还带着点温乎气,不像别的参那么凉。你二爷爷高兴坏了,赶紧用布袋子把参裹好,揣在怀里,就往山下走。”
“那他下山顺利吗?”我追问,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
“顺利个啥啊。”奶奶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又抽了一口,烟圈飘得更快了。“他刚走没多远,就发现不对劲了——平时他进山,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可那天,他走了半天,还是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周围的树都长得一样,雪地里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天渐渐黑了,北风刮得更紧了,‘呜呜’的像哭,他冻得直打哆嗦,怀里的参却还是温乎的,像是揣了个小暖炉。他知道自己迷路了,这在山里叫‘鬼打墙’,是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吓得捂住了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奶奶:“奶,那二爷爷是不是撞着鬼了?”
“比鬼还吓人。”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找了个山洞躲着,山洞里黑乎乎的,一股子霉味。他把棉袄裹紧了,想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走。可刚闭上眼,就听见洞外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是小孩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接着,就听见有小孩哭,‘呜呜呜’的,哭得特别伤心,像是丢了什么宝贝。你二爷爷吓得不敢出声,把脸埋在膝盖里,手里攥着那把小镐头,手心全是汗。”
“那声音没进来吗?”我紧张地问。
“没进来,就一直在洞外哭,哭了大半夜。”奶奶说,“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哭声停了。你二爷爷悄悄探出头一看,洞外的雪地上,有一圈小小的脚印,围着山洞转了一圈,脚印旁边,还放着一根人参的根须——那根须跟他挖的那株参的根须一模一样,像是被人掐下来的。你二爷爷这才知道,他是真得罪参仙了,那小娃娃就是参仙变的,根须是参仙要他还回去的意思。”
我瞪大了眼睛:“那二爷爷把根须捡起来了吗?他把人参还回去了没?”
“他没捡,也没还。”奶奶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惋惜。“他当时又怕又贪心,觉得只要把人参带回家,换了钱,就能请萨满来祈福,参仙就不会找他麻烦了。他趁着天亮,顺着太阳的方向往山下走,走了整整一天,才回到村里。那时候,村里的人都以为他回不来了,你二奶奶哭得眼睛都肿了,见他回来,抱着他就哭。你二爷爷把人参拿出来,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好参,能卖大价钱。”
“那后来呢?参仙找他麻烦了吗?”我追问,心里替二爷爷捏了把汗。
“找了,怎么能不找?”奶奶的声音沉了下来,屋里的油灯好像又暗了点,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当天晚上,你二奶奶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还我根须,还我根须’。你二爷爷急了,赶紧去请村里的萨满。萨满来了,一看你二奶奶的样子,又问了问你二爷爷进山的事,就说‘你挖参的时候没系红绳,还伤了参仙的根须,参仙生气了,要你把人参还回去,再烧点香祭拜,不然你媳妇和孩子都保不住’。”
我吓得“哎呀”一声,抓住奶奶的手:“那二爷爷赶紧还啊!”
“他舍不得啊!”奶奶叹了口气,手指用力攥了攥烟袋锅。“那人参能换好多钱,他想着要是还回去了,家里又得饿肚子,你小叔叔出生了也没钱养。他就跟萨满说‘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我给参仙多烧点纸,多磕几个头行不行?’萨满摇了摇头,说‘参仙要的不是纸,是它的根须和自由,你把它锁在布袋子里,它能不生气吗?’说完,萨满就走了,说这事儿他管不了。”
“那二奶奶后来怎么样了?”我急得快哭了,觉得二爷爷太贪心了。
“你二奶奶烧了三天三夜,水米不进,眼瞅着就不行了。”奶奶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我才发现奶奶的眼睛红了。“第四天早上,你二爷爷起来一看,家里的鸡全死了,脖子都被拧断了,扔在院子里,雪地上全是血,还有小小的手印,黑糊糊的,像是用泥做的。他走进屋里,看见窗户纸上也有手印,就在你二奶奶的床头旁边,吓得他腿都软了。这时候,他才知道怕了,赶紧把人参找出来,用红绳系着,揣在怀里,就往山里跑。”
“他去还人参了?”我松了口气。
“嗯,去还了。”奶奶点了点头,烟袋锅里的烟灭了,她也没再装烟。“他跑到那个山坳里,把人参埋回原来的地方,又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香,点着了,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说‘参仙大人,我知道错了,不该贪心挖你的参,不该伤你的根须,求你饶了我媳妇和孩子吧’。磕完头,他就看见那株参的叶子动了动,像是在点头。他不敢多待,赶紧往山下跑,跑的时候,还听见身后有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跟上次不一样,这次的笑声听着挺开心的。”
“那二奶奶的病好了吗?”我赶紧问,心里盼着是好结果。
“好了,当天下午就退了烧,能吃东西了。”奶奶的脸上露出了点笑容,“没过多久,你小叔叔就出生了,长得白白胖胖的,特别健康。不过你二爷爷从那以后,再也不进山挖参了,也不让家里人提挖参的事。每年冬天,他都会去山里烧点香,祭拜参仙,直到现在,他还这样呢。”
我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原来人参真的有灵性啊,还会变成小娃娃,真神奇。”
“神奇?那是你没见过更吓人的。”奶奶突然说,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你二爷爷那事儿还算好的,只是受了点惊吓,你太奶奶年轻的时候,还见过人参吃人的事呢。”
“啊?人参还会吃人?”我吓得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棉袄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奶奶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我又害怕又好奇,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奶奶身边靠了靠。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把我散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那时候你太奶奶才十几岁,跟着你太姥姥在山里住,你太姥姥是个采药的,懂点草药知识。有一年夏天,山里闹瘟疫,村里好多人都病了,上吐下泻,有的还咳血。你太姥姥说,有一种草药能治瘟疫,叫‘血见愁’,长在深山里的悬崖边上,她要去采,你太奶奶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去了。”
“那她们找到草药了吗?遇到人参了吗?”我追问,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找到了草药,也遇到了人参,只是那人参……”奶奶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段可怕的经历。“她们进了山,走了两天,在一个悬崖边上找到了‘血见愁’。你太姥姥让你太奶奶在崖边等着,她自己系着绳子下去采。就在你太奶奶等着的时候,听见旁边的树林里有动静,‘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她抬头一看,树林里走出一个老太太,穿着灰布衣服,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用木头做的,上面还缠着几根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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