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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棺材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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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的炕头角,棉袄的袖口蹭着炕席上磨出的毛边,鼻尖还沾着刚才吃烤土豆蹭的焦黑。窗外的天早黑透了,东北的腊月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哗啦哗啦”响,像有人用指甲挠。奶奶坐在炕梢纳鞋底,麻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吱呀”一下,又“吱呀”一下,跟老槐树的枝桠晃悠似的。

“奶,再讲个故事呗。”我把冻得发僵的脚往奶奶腿边凑了凑,炕烧得正热,烫得我脚心发麻,却又舍不得挪开。奶奶的手糙得很,摸上去像老树皮,却总能把鞋底纳得方方正正,她抬头瞪了我一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可眼里没半点凶气:“小祖宗,刚讲完狐狸精偷鸡的,又要听?不怕夜里做噩梦?”

我赶紧往她怀里钻了钻,鼻尖蹭到她粗布褂子上的皂角味,“不怕,有奶在呢。”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把我往炕中间挪了挪,让我离烟袋锅子远点,然后从炕桌底下摸出个烤得冒热气的土豆,剥了皮递我手里:“听可以,别瞎问,也别跟你那帮狐朋狗友瞎传,咱村的有些事,不能瞎叨叨。”

我咬了口土豆,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应着:“知道啦奶,你快讲。”奶奶摸出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又从烟荷包里捏了点烟丝填上,火柴“擦”一下亮了,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她吸了口烟,烟圈慢悠悠飘到房梁上,跟房梁上挂的干辣椒串子混在一起,才开口:“要说这事儿,得从你爷还年轻的时候说起,那时候咱村西头的乱葬岗,还不是现在这模样……”

咱村叫靠山屯,顾名思义,就靠在那座黑虎山脚下。黑虎山不高,却陡得很,山上的树长得密,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一到冬天就光秃秃的,枝桠跟鬼爪子似的伸着。村西头的乱葬岗,就在黑虎山的山根底下,说是乱葬岗,其实早些年是个地主家的老宅,姓黄,黄地主家在咱村算是有钱的,良田百亩,还开着油坊。可后来土改,黄地主被斗死了,他那小老婆,也就是黄二奶奶,听说当天晚上就吊死在老宅的梁上了。

那黄二奶奶不是啥好人,当年黄地主活着的时候,她就仗着有钱,欺负村里的人。有一年闹旱灾,村里好多人没饭吃,李老栓家的丫头才十岁,就因为偷了她家半块窝头,被她让人打断了腿,最后那丫头没熬过去,冬天就没了。还有王铁匠,就因为给她家打农具的时候多要了两个铜板,她就放狗咬人,把王铁匠的胳膊咬得血肉模糊。所以她吊死之后,没人可怜她,村里的人把她的尸体从梁上解下来,随便找了块破席子裹了,扔在老宅后面的菜窖里,连口棺材都没给。

再后来,老宅没人住,就荒了,房顶漏了,墙也塌了半边,成了野狗野猫的窝。村里有人家死了孩子,或者是没儿没女的孤老,没钱买坟地,就往那荒宅里埋,久而久之,就成了乱葬岗。你爷年轻的时候,胆子大,跟村里的二柱子、狗剩子他们,经常去乱葬岗附近砍柴,有时候还会捡到些死人骨头,他们也不害怕,还拿骨头扔着玩。

有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多,下了快一个月,村里的土路都成了泥塘,出门都得穿雨靴。那天你爷跟二柱子去乱葬岗砍柴,刚砍了没几根,天就阴了,雷声“轰隆隆”的,跟在头顶炸似的。二柱子说要下雨了,赶紧回家,你爷却说再砍两根,家里的柴火快不够烧了。俩人正争着,就听见乱葬岗里头,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有人踢翻了木板。

你爷跟二柱子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听见声音,不仅没跑,还合计着去看看。俩人拿着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里头走,那时候乱葬岗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雨水把草打得蔫蔫的,沾在裤腿上,凉飕飕的。走了没几步,就看到黄地主家老宅的地基那儿,塌了个坑,坑里头露着一口棺材。

那棺材是老松木的,看着有些年头了,木头都发黑了,棺材盖歪在一边,刚才的“哐当”声,估计就是棺材盖掉下来的声音。二柱子胆子小,拉着你爷说:“咱别瞅了,赶紧走,这玩意儿晦气。”你爷却好奇心重,蹲在坑边,往棺材里瞅。那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棺材上,“噼里啪啦”响。

棺材里黑糊糊的,你爷掏出火柴,擦了一根,往里面照。这一照,可把他吓了一跳——棺材里躺着个女人,穿着黑缎子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涂着粉,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可那脸看着一点都没烂,就跟睡着了似的。你爷当时就愣了,手里的火柴烧到了手指头,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火柴扔了。

二柱子在旁边也看到了,吓得腿都软了,拉着你爷就跑:“是黄二奶奶!肯定是她!咱赶紧走,别被她缠上!”俩人连柴刀都扔了,一路跑回村,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你太奶看到你爷那样,就问咋了,你爷不敢说,怕你太奶担心,就说淋了雨。可没过几天,二柱子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别抓我”“我没看见”。

二柱子的娘急得不行,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也不管用,后来又找了邻村的神婆。神婆来了之后,看了看二柱子的脸,又问了问当时的情况,就说二柱子是撞了邪,被黄二奶奶缠上了。神婆让二柱子的娘准备了香烛纸钱,还有一碗糯米,半夜的时候,带着二柱子的娘去了乱葬岗。神婆在棺材旁边烧了纸钱,又把糯米撒在棺材周围,嘴里念念有词的,折腾了大半夜,才回来。

说来也怪,第二天早上,二柱子的烧就退了,也不胡说八道了,就是身子还虚,躺了半个月才好。从那以后,二柱子再也不敢去乱葬岗,连村西头都很少去了。你爷也老实了,再也不敢跟人去乱葬岗砍柴,有时候路过村西头,都绕着走。

我听到这儿,手里的土豆都凉了,心里有点发毛,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奶,那黄二奶奶真的成精了?她咋不烂呢?”奶奶吸了口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谁知道呢?或许是那老松木棺材好,能保尸不烂,或许是她生前作恶太多,连阎王爷都不收她,让她在那儿待着赎罪。”

奶奶顿了顿,又接着说:“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可没想到,过了几年,又出了事。那时候村里的王大爷,就是你爹小时候总跟他去摸鱼的那个王大爷,他家要盖新房,缺个菜窖,就想着去乱葬岗附近挖,因为那儿的土软,好挖。村里人都劝他,说那地方晦气,别去,可王大爷不信邪,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能有啥事儿?”

王大爷找了村里的几个壮劳力,带着铁锹镐头,就去了乱葬岗旁边挖菜窖。挖了整整一天,挖了有两米多深,眼看就要挖好了,突然有人一铁锹下去,“当”的一声,碰到了硬东西。王大爷以为是石头,就让人把土扒开,结果扒开一看,又是一口棺材,跟之前你爷看到的那口差不多,也是老松木的,不过这口棺材盖是盖着的,上面还刻着些奇怪的花纹,像是八卦图,又不太像。

王大爷当时就有点慌了,想起之前二柱子的事,就想把土填回去,不挖了。可旁边的人说,都挖这么深了,填回去多可惜,不如把棺材抬出来,扔远点,接着挖。王大爷架不住劝,就同意了。几个人找了根绳子,套在棺材上,一起使劲,把棺材抬了出来。

那棺材看着不重,可抬的时候却沉得很,几个人累得满头大汗,才把棺材抬到乱葬岗的另一边。王大爷怕出事,还特意在棺材旁边撒了点纸钱,说了几句“得罪了”之类的话。然后就接着挖菜窖,没一会儿就挖好了,几个人收拾了东西,就回村了。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王大爷家就出事了。王大爷睡到半夜,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菜窖的门。他以为是进了贼,就拿起炕边的擀面杖,悄悄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黑糊糊的,月光被云遮住了,啥也看不见。他顺着声音往菜窖那边走,走到菜窖门口,就看见菜窖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那“咚咚”的声音,就是从菜窖里传出来的。

王大爷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在里面?出来!”没人回答,那“咚咚”的声音还在响。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火柴,擦了一根,往菜窖里照。这一照,吓得他手里的火柴都掉了——菜窖里的土墙上,贴着一只手,黑乎乎的,指甲又长又尖,正一下一下地敲着土墙,那“咚咚”的声音,就是手敲墙的声音!

王大爷吓得魂都快没了,转身就往屋里跑,连菜窖的门都忘了关。回到屋里,他赶紧把门窗都锁上,钻进被窝里,浑身直哆嗦。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窗户上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挠玻璃。他不敢去看,蒙着头,在被窝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王大爷就赶紧去找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听了他的话,也觉得邪乎,就带着几个人去了王大爷家的菜窖。菜窖里空荡荡的,土墙上啥也没有,就是地上有几处黑脚印,像是人的脚印,可比正常人的脚印小一圈,还带着泥土。老支书让人把菜窖填了,又在王大爷家的院子里撒了糯米,烧了纸钱,才算完。

可王大爷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总觉得有人跟着他,不管白天黑夜,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有时候还会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还我棺材”“我要回家”。没过半年,王大爷就不行了,临死前,他拉着老支书的手,说他看到黄二奶奶了,黄二奶奶穿着黑缎子旗袍,站在他床边,说要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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