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裹小脚的女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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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说话了,眼睛盯着窗外,窗纸上的冰花像是变成了一张张小孩的脸,咧嘴笑着。奶奶的手摸了摸我的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在哄我,可她的手也凉得很。“后来呢?小石头找着了吗?”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声问。
“没找着。”奶奶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炕桌上磕了磕,烟灰掉在炕上,烫了个小黑点。“那之后,村里的人都不敢让孩子穿红鞋了,晚上也不敢出门。可那缠足煞,还没走。过了半个月,你太姥爷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二道沟的破草房,看见那女人坐在草房门口,手里缝着小鞋,红布面的,她看见你太姥爷,就站起来,说‘俺找着俺男人了,他在油坊里干活,俺来叫他回家’。你太姥爷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赶着驴车往家跑,驴车跑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是小脚踩在地上的声音,一直跟着他,直到进了村,那脚步声才没了。”
“太姥爷没告诉别人吗?”“告诉了,村里的人更怕了,都把家门锁得紧紧的,白天都不敢开门。老支书说,这缠足煞是冲着油坊来的,因为油坊里有个男人,以前在山东娶过个媳妇,也是裹小脚的,后来他跑了,那媳妇就上吊死了,死的时候没解脚带。老支书说,那缠足煞,就是他以前的媳妇,来找他报仇的。”
“那男人是谁?”我追问,心里怦怦直跳。“是油坊的掌柜的。”奶奶的声音有点抖,“你太姥爷那时候才知道,掌柜的以前在山东有个媳妇,叫春桃,裹着小脚,后来掌柜的听说东北能发财,就偷偷跑了,没带春桃。春桃找了他好几年,最后没钱了,就上吊死了。那缠足煞,就是春桃的魂,来找掌柜的报仇。”
“掌柜的咋了?”“过了三天,掌柜的死在油坊里了。”奶奶的眼睛闭了闭,像是不敢想那个场景,“早上你太姥爷去油坊开门,看见掌柜的躺在榨油机旁边,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见啥吓人的东西。他的脚上,穿着双红布小鞋,跟春桃缝的一模一样,鞋里塞着根脚带,青布的,上面沾着点血。油坊的地上,有很多小脚印,青布面的,跟春桃穿的鞋一样,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榨油机旁边,像是有人跟着他进来的。”
我吓得浑身发冷,即使裹着厚被,也觉得有冷风从脖子里钻进来,吹得后背凉飕飕的。“那之后,春桃就没再来过?”“没再来过。掌柜的死后,村里的人把他的尸体烧了,骨灰埋在二道沟的老林子里,还烧了很多小鞋和脚带,说‘你报仇报完了,就别再来害村里人了’。从那以后,就没人再见过春桃的魂了,可村里的人,再也不敢提裹小脚的女人,也不敢让孩子穿红鞋了。”
奶奶说完,拿起烟袋锅子,又吸了一口,烟圈飘在我眼前,模糊了她的脸。窗外的北风还在刮,窗纸“哗啦”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我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奶奶怀里钻,奶奶抱住我,拍着我的背,说“别怕,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现在没有缠足煞了。”
可我还是怕,眼睛盯着西屋的方向——我们家现在的西屋,就是以前太姥爷家的西屋,虽然翻修过了,可我总觉得,晚上能听见西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磨东西,“沙沙沙”的,还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小小的,像是裹小脚的女人在走路。
“奶,”我小声说,“咱们家西屋,晚上会不会有动静?”奶奶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又拍了拍我的背,说“小孩子别瞎想,那都是风吹的,或者是老鼠在跑。”可我看见,奶奶的手攥紧了,指甲都快嵌进我的棉袄里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在我床边站着,呼吸声细细的,还有点冷。我不敢睁开眼睛,只能把头埋在被子里,直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炕边放着个东西,是双小鞋,青布面的,绣着小碎花,鞋尖儿磨破了,露出点黑布底——跟奶奶说的春桃穿的鞋,一模一样。
我吓得大叫起来,奶奶跑进来,看见那双小鞋,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赶紧把小鞋拿起来,扔进灶膛里,用火钳搅了搅,小鞋烧得“滋滋”响,冒出股黑烟,像是有谁在哭。奶奶嘴里念叨着“春桃啊,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你别再来了,别吓着孩子”,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流,滴在灶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让奶奶讲裹小脚女人的故事了,也不敢去西屋,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攥着奶奶的手,生怕一松开,就有个裹小脚的女人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双红布小鞋,说“俺找俺男人,你看见他了吗?”
现在我长大了,离开靠山屯很多年了,可每次想起奶奶讲的那个故事,还是会后背发凉。去年回屯子,看见二道沟的老林子里,那间破草房还在,只是更破了,房梁上挂着些红布屑,像是有人在那儿缝过小鞋。我问村里的老人,还记不记得春桃的事儿,他们都说“记不清了,都是老黄历了”,可我看见,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神都飘向那间破草房,脚往后退了退,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抓住。
奶奶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我守在她身边,她手里攥着根青布脚带,说“春桃,俺陪你说说话,你别再吓孩子了”。我把那根脚带,跟奶奶的骨灰埋在一块儿,埋在靠山屯的后山,能看见二道沟的地方。有时候我梦见奶奶,她还坐在炕头,手里拿着针线,缝着双小鞋,青布面的,绣着小碎花,她说“崽儿,过来听奶奶讲故事,讲个裹小脚女人的事儿……”
我在梦里,总是不敢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还有她身边的那个黑影,小小的,裹着青布脚带,正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红通通的,手里拿着双红布小鞋,说“俺找俺男人,你看见他了吗?”
每次从梦里醒过来,我都要去看看窗外,看看有没有双小鞋,青布面的,绣着小碎花,放在窗台上,鞋里塞着根黑头发,长长的,像是女人的头发。有时候我想,春桃是不是还在靠山屯,还在找她的男人,找那些穿红鞋的孩子,找那些把她忘了的人。也许她永远都不会走,就像奶奶讲的故事,永远都不会结束,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就会一直站在那儿,裹着青布脚带,穿着小碎花鞋,在东北农村的黑夜里,慢慢走着,“啪嗒啪嗒”,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