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半的工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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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市的黄昏总是裹着咸腥的海风,橘红色的落日把临江码头的吊臂、货堆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可这份暖意却穿不透码头工人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工服,更融不进赵吉运心底那片凉透的阴霾。
“嘀——嘀嘀——!”
尖锐的收工哨声划破码头的喧嚣,像一把钝刀,斩断了一整天繁重的劳作。哨声落定的瞬间,原本震天响的号子声、货物搬运的碰撞声、吊车运转的轰鸣声,骤然归于平静,只余下海风卷着尘土掠过空荡货场的轻响。
早上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生鲜货物,此刻早已被工人们肩扛手抬搬得干干净净,宽阔的水泥货场空荡荡的,只有零星散落的麻绳、包装纸屑,在风里打着旋。码头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汗流浃背的工人脸上,每个人的额头都挂着汗珠,嘴角却都扬着踏实的笑意——忙活了一整天,终于能领上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去兑上今天的工分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着身上的尘土,说着笑着往办公室里走去,眼神里满是期待。白面馒头是码头管够的伙食,暄软雪白,就着一口咸菜,就是底层工人最满足的一餐;而工分,则是活命的根本,一分一厘都连着家里的口粮、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钱。
赵吉运跟在人群末尾,脚步拖沓,他本来压根不想去兑工分的,昨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站在办公桌前,工分栏里明晃晃的一个“0”,刺得人眼睛生疼,小周那刻薄的骂声、尹哥居高临下的冷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怕自己和老鬼一样,忙活一整天,到头来还是落个零分,连最基本的口粮都要被克扣。
可心底那点压不住的好奇心,还是拽着他往前挪。万一呢?万一今天能有个正常的工分?这点微不足道的希望,让他鬼使神差地排进了兑工分的队伍里。
队伍移动得很快,前面的工人一个个凑到登记桌前,小周握着钢笔,龙飞凤舞地记着工分,工人签完字,乐呵呵地转身回去,有些工人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够数,能给娃买块糖”。赵吉运看着眼前的人一个个走完,心跳越来越快,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很快,队伍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往前挪了两步,站到登记桌前,低着头,不敢看小周的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自己名字后面的工分栏。
不是零。
一颗心刚要落地,却又猛地沉进了冰窖——原本该记满的工分,硬生生被砍去了一半,寥寥几个数字,瘦得可怜,像被人硬生生啃掉了一大块。
赵吉运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错愕和不解,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犹豫着要不要拿起笔签字。一半的工分,意味着今天的活白干了大半,意味着他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踩在了脚下。
他这一停顿,可惹恼了坐在桌后的小周。
小周是尹哥的跟班,仗着有码头管事尹哥撑腰,平日里对不服从他的底层工人向来横眉冷对,说话更是夹枪带棒,此刻见赵吉运磨磨蹭蹭,当即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一沉,张口就是污言秽语:“妈的,赵吉运你每天都磨磨蹭蹭的,耽误老子的时间!你他妈不想签以后就不要来了,占着茅坑不拉屎!”
赵吉运猛地抬起头,眼底藏着压抑的怒火,声音沙哑地问:“怎么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小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凶狠,“你他妈得罪了尹哥,尹哥看你昨天道歉还算诚恳,特意开恩给你留了一半工分!你不感恩戴德感谢尹哥的仁慈,还在这里逼逼歪歪,你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啊?到底签不签?不签滚蛋,后面还有人排队了”
一番话,堵得赵吉运哑口无言。
他看着小周那张嚣张的脸,看着登记处窗外路过的工人投来的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心里瞬间明白了——在这个码头上,尹哥就是天,就是规矩,他一个无依无靠的私生子,没背景没靠山,就是刀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根本没有争论的权利,更没有反抗的资本。
争?只会连这一半工分都保不住,甚至会被直接赶出码头,到时候连住的地方、吃的馒头都没有,连活下去都难。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赵吉运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支沉甸甸的钢笔。笔尖落在签字栏里,他的手微微发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刻在心上,带着说不尽的屈辱。
见他签了字,小周脸上的不耐烦才消了几分,可嘴里依旧不饶人,伸手指着赵吉运的后背,厉声呵斥:“明天要是还这样磨磨蹭蹭、不识好歹,你就不要来了!妈的,晦气玩意,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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