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县库穷,百姓没义务跟着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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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顿时笑了。
账可以给陌生客商看一角,却不能让自家人知道得太全,这是另一门生意规矩。
沈见微没有真去翻各家全部底账,只挑能相互印证的几处:进货车次、铺租、雇工钱和市集日期。米铺说今年少湿三袋米,车行记录里确实少了两回雨天坏车;布庄说冬货集客多,三家客栈的住店簿也能对上。
第四家是个卖老鹰茶的破旧茶摊,那黑瘦的掌柜一听这青衫客要打听铺子的底账,脸色顿时一沉,咔嚓一声把柜面上的小木窗给掩上了大半:“客官,买茶就说茶价,喝水就付铜子。俺这儿的小账,连亲兄弟来了也是概不入眼。”
“在下刚从隔壁过来,别家的掌柜可都通融了。”
茶摊掌柜只露出半张脸:“别家爱显摆那是他们的肚量,俺小本生意,没那多闲心。”
“可若是在下怀疑,县衙私底下给你家摊子免了行税呢?”
木窗格子“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一条麦色的胳膊从里头伸出来,啪嗒一下拍在案上两张盖了红色印信的纳税官票:“睁大眼瞧仔细了,只有衙门从老子兜里掏钱的份!客官再这般胡搅蛮缠,今日这茶汤,俺可就不卖了。”
沈见微没有再逼。
两张税票卡在木窗下,数额与铺面大小对得上。隔街的布庄还在争今年究竟赚了多少,卸米脚夫也没忘那一袋加一文的工钱。沈见微把“商户同词”四字划掉——这几家连自家的账都争不齐。
“县令有没有叫你们统一说县里贫苦?”沈见微问。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米铺掌柜先道:“没有。”
布庄掌柜道:“他若真叫了,我不会答应。”
灯油掌柜却想了想:“去年他来问过,若上头有人查,能不能少说几句夜市多热闹。”
沈见微立刻看向他:“你怎么答?”
“我说不能。夜市卖灯油,我少说热闹,难道把两个油缸藏起来?”
沈见微追问:“县令发怒了么?”
“没有。他后来只叫我们如实说,别没问便抢着夸。”
沈见微在“统一口径”旁又画了一道叉。周既明来求过低调,灯油掌柜不肯,两个新油缸仍摆在街面上。
沈见微问完三家,又去了裘家车行。
裘大有正在补觉,伙计不肯叫醒老板,只拿出公开接活的车次牌。车行这两年多跑了十一条短线,真正挣得多的是替商户拼车,不是县衙包下的差事。
“衙门的差事咱们也接。”那正拿刷子刷着马槽的小伙计抹了把汗,咧嘴笑道:“不过都是照着市面上的行规走。周知县要是嫌咱们要价高,大可自个儿借头毛驴骑着下乡。”
“周知县常嫌你们车行贵?”
小伙计把刷子探进马槽:“每回出公差结账都要磨蹭几句,嫌完不还是得老老实实坐车?”
“这又是为何?”
小伙计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东家,压低声音:“咱们大人身子娇贵,骑个二十里马下来,两条腿磨得走路打晃,连公堂门槛都迈不过去。”
小伙计嘿嘿一乐,又压低了嗓门道:“不过大人差遣车马,咱们是绝不给赊欠的。十天之内必须清账。上月衙门里的银钱周转慢了,过了限期两天,那不,孟师爷大清早亲自跑来给掌柜的赔礼道歉。该付多少是多少,一文钱没多,也一文钱没少。”
“多给两个零花,岂不更好?”
“多收官家一文,回头查账便多一桩解释。”小伙计把刷子往槽沿一磕,“咱们掌柜最烦这个。该多少便多少,晚上睡得着。”
沈见微看向车行后院。几名伙计正给骡子添料,一名小学徒抱着坏鞍具去修,没有谁因为外来客问账停下手里的活。
裘大有想洗清旧籍,看来不只为了儿子入县学,也是为了这家车行有朝一日不必每遇官差便先自证一次。
沈见微想起客栈掌柜说过的话,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他原本怀疑栖山把县库的钱绕到民间,再由商户配合做出繁荣。查到午后,却只看见县衙修了一些路、沟和集市规矩,商户用这些少坏几袋米、多开几间房,钱仍各自装进各自的钱袋。
县库没有因此变富。
百姓也没有义务为了配合县库,跟着把自己的日子过穷。
沈见微从车行出来,正准备再找一家不肯亮账的铺子,前方药铺忽然排出一条长队。
有人抱孩子,有人扶着妇人,队尾已经站到卖灯油的墙边。
灯油掌柜追出来,先护住自己的油缸:“排队可以,别往墙上靠!”
沈见微停下脚。
账面上的栖山没有秘密银库。
街上的栖山,也并不是处处都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