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穷途(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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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被风吹得发红。手上戴着一副劳保手套,指尖磨得露出了棉花。
罗文看着那副手套,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是戴这样的手套,不过那时候是在工厂里干活,现在是在幼儿园里带孩子。
岁月换了场景,但没换那副手套。
上来。罗燕拍了拍电瓶车后座。
我去哪?
先去我家。
罗文坐上电瓶车后座,罗燕骑得飞快,穿过衡阳的街道。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缩脖子。
到了罗燕家,是个老小区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看来是她的早饭,还没来得及吃。
罗燕把粥推到罗文面前,
你的早饭——
我吃过了。罗燕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罗文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
他确实也饿了。
罗文喝粥的时候,罗燕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就是那种装月饼的旧铁盒,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百元和五十的混在一起,还有一些十块的。
罗文放下粥碗,看着那沓钱。
三万二。罗燕说,我攒了一年半。本来打算给小宇交下学期学费的,学费五千,剩下的准备攒着给他报个兴趣班。
小宇是罗燕的儿子,今年六岁。
姐——
你先别说话。罗燕坐下来,把手套摘了,搓了搓手,方杰跟我说了,你要开公司,缺钱。
方杰什么都跟你说?
他不说我也知道。你以为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以为大伯不知道?你以为全家人不知道?
罗文没说话。
文伢子,你从小到大,从来不求人。你考大学不要家里钱,毕业找工作不要家里钱,在上海两年没回过家,不是你不想回,是你不想让我们看到你过得不好。
罗燕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卡里没钱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三个月没发工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大伯不肯借给你?
罗文低着头,盯着那碗粥。
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自己扛。你跟爸一个德性,砸石头砸到腰直不起来也不吭声。
姐——
这三万二你拿着。罗燕把铁盒子推到他面前,不够我再想办法。
姐,我不能要。小宇的学费——
学费的事我来解决。罗燕语气很硬,大不了这个学期先欠着,我跟园长说一声,缓两个月。
兴趣班呢?
什么兴趣班不兴趣班的,我小时候连幼儿园都没上过,不也活得好好的?罗燕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文伢子,你是我弟弟。你在外面闯,我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要是缺钱的时候连你姐都不找,那你把我当什么?
罗文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他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在盛元操盘亏钱的时候没掉过,被罗德胜拒绝的时候没掉过,被周伟拒绝的时候没掉过。
但此刻,看着那个掉漆的铁盒子,看着那沓攒了一年半的零碎钞票,看着姐姐那双磨破了指尖的劳保手套,他撑不住了。
他偏过头,使劲眨了眨眼。
姐,这钱算我借的。三个月之内还你。
什么借不借的——
借的。罗文声音哑了,连本带利。
罗燕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你说了算。但你记住,你要是还不上,我也不会催你。你姐没什么本事,就是等得起。
罗文把铁盒子合上,攥在手里。
铁盒子凉凉的,但握着很踏实。
从罗燕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罗文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手机又响了。
方杰的电话。
文哥,你过来一趟,我在店里。
方杰的五金店在衡阳建材市场的一个角落里,十几平米的小门面,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罗文到的时候,方杰正蹲在地上理货,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圆脸,细眉,薄嘴唇,化着淡妆,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涂得红红的,正低头刷视频。
文哥,这是刘婷。方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我对象。
罗文点了个头:你好。
刘婷抬了一下眼皮,没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在罗文身上扫了一圈——从那件洗白的外套到那双磨破皮的运动鞋,大概用了零点五秒。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了手机屏幕。
那道目光不长,但罗文看懂了。
文哥你坐,喝水不?方杰手忙脚乱地去找杯子。
不用。罗文说,你叫我过来什么事?
方杰看了刘婷一眼,搓了搓手:我跟刘婷说了你借钱的事。
罗文心里一紧,看了刘婷一眼。刘婷放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友好的那种笑。
方杰跟我说了,你要借二十万。刘婷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谈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开什么公司来着?投资咨询?
投资咨询是干什么的?帮人炒股?
不是简单的炒股——
行了行了,专业术语我也听不懂。刘婷摆了下一下手,指甲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红色的弧线,我就问一句,这钱什么时候还?
三个月之内。
三个月。刘婷重复了一遍,转头看方杰,方杰,你听到没有?三个月。你那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说的。三个月还。
方杰陪着笑:文哥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刘婷的语气突然变了,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杰,咱俩在一起三年了,你赚的每一分钱我都帮你记着。你那个五金店半年没盈利了你知不知道?上个月进货的钱还是我找我姐借的五千块。现在你兄弟来了,张口就要二十万,你拿什么借?拿命借?
方杰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罗文站在那里,没动。
刘婷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对方杰说:你那份钱我管不了,你爱借谁借谁。但咱俩共同账户里的钱,一分都不能动。那是咱俩结婚的钱,不是你充好汉的资本。
说完她看了一眼罗文,那眼神里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实际的、算计过后的冷漠。
罗文是吧?不是我小气。方杰人老实,容易被人利用。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钱归钱。你要创业我支持,但别拿我对象的钱创。你上海大学毕业的,又有本事,不至于找不到别的人借吧?
这话说得不重不轻,但每个字都扎人。
我没有利用方杰的意思。罗文说。
那最好。刘婷拎起桌上的包,方杰,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清楚,这钱要是借出去收不回来,结婚的事就别提了。
刘婷出了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地响,越来越远。
方杰站在原地,脸还红着,像个做错事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罗文拍了下他的肩:你对象说得对,结婚钱不能动。
文哥你别管她,她就是嘴上厉害——
她不厉害。罗文打断他,她说的是实话。你那个店确实不赚钱,你的钱确实得留着结婚。这不是厉害,这是过日子。
方杰愣了一下。
文哥,但你——
我有别的办法了。罗文说。
他没有别的办法。但方杰不需要知道这个。
罗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犹豫了一下,没打开。这是姐姐的钱,三万二。加上他卡里的七百,三万二千七。
离二十万差了十六万七千三。
方杰看着他手里的铁盒子,又看了看他那张故作平静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方杰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鞋盒,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没罗燕的多,但也不少。
两万八。方杰说,这是我私房钱。
罗文看着那沓钱:你有私房钱?
每个月刘婷给我三百零花,我省下来两百八,攒了两年多。方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打算攒着给你买件结婚礼物的,但现在你用得上。
方杰——
文哥你别说了。方杰把钱往罗文手里一塞,你收了我就高兴。你不收我就不高兴。你自己选。
罗文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沓钱——姐姐的三万二和方杰的两万八,加起来六万。
还是差十四万。
但比零好太多了。
方杰,你这不叫借了。罗文把钱收进口袋,你这是在赌。
赌就赌呗。方杰又恢复了那副憨笑,小时候你带我翻墙去摘邻居家橘子,被逮住了你一个人扛了,没供出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现在轮到我赌一把了,天经地义。
那不是偷橘子,是摘。墙外面那棵树伸出来的枝——
行行行,摘,摘。方杰笑得更欢了,总之文哥,这钱你拿着,我信你。
罗文没再推辞。
他拍了下方杰的肩膀,没说什么煽情的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说了反而轻了。
当天下午,罗文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
卡里六万块,是罗燕三万二加方杰两万八。他把方杰的私房钱也记了账,三个月内还,连本带利。
六万不够,但够启动了。
他拿出手机,给陈三明发了条消息:
B账户本金的事,我先给你转五万。你那边把账户跑起来,先验证策略能赚钱。
陈三明秒回:有钱了?哪来的?
借的。
借的?你罗文还会跟人借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五万够不够先跑?
够了够了,五万本金先跑起来。A账户那边挂假单不要钱,B账户这边有钱就能买卖。先跑通一次完整的配合——A账户挂单影响盘口,B账户低买高卖赚差价。一次就成了。
那就先这样。
罗哥,陈三明又发了一条,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我听你声音不对劲。
罗文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
三明,等我把钱赚回来,请你吃顿好的。
陈三明回了个狗头表情包,然后说:
别整这些虚的。你把策略跑好,我这边系统不出岔子,比请我吃什么都强。对了,我前妻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公司注册的事。
你跟你前妻说公司的事了?
没有没有,她就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创业,她说我创业跟炒股一样不靠谱。我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合伙人。她问合伙人是谁,我说你不认识。她说不认识最好,认识的我更不放心。
女人啊罗哥,离婚了还能管着你。
罗文没回,把手机放下,靠着车窗闭了眼。
火车过了南昌,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平原,稻田、村庄、工厂,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六万块钱,感觉像揣着一颗炸弹。
不是会爆炸的那种,是会改变一切的那种。
六万块。姐姐攒了一年半的辛苦钱,发小攒了两年多的私房钱。这些钱的主人都是穷人,穷人拿出来的每一块钱都是命。
他不能输。
输了他自己无所谓,他本来就一无所有。但罗燕的三万二会打水漂,小宇的兴趣班会泡汤。方杰的两万八会化为乌有,他的婚礼会遥遥无期。
这些人把自己仅有的东西交给他,不是因为相信他能成功,是因为相信他这个人。
罗文从来没觉得信任是这么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