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穷途(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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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文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脑子里嗡嗡的。他想抽烟,但口袋里最后一包烟昨天抽完了。
他沿街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在长椅上坐下来。
十万块,两个人的门都没敲开。
其实他还有别的选择。回衡阳找其他亲戚,找同学,找朋友的朋友。但他知道结果都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穷人借钱就是把自己扒光了给别人看——看你的伤疤,看你的窘迫,看你的狼狈,然后摇摇头说我也没办法。
不是别人坏,是你自己不值钱。
你值钱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亲戚朋友。你不值钱的时候,连亲爹妈都怕你开口。
罗文不是没体会过这种滋味。大学时候他跟同学借钱交学费,同学嘴上说没问题但三天都没转。后来他不再借了,去食堂端盘子、去快递站分拣、去给小学生当家教,一小时五十块,攒够了一学期的生活费。
他从来不求人。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个一百亿的账户,有一套完整的计划,有陈三明在搭系统,有齐小白的五十万在账上。万事俱备,只差这二十万的东风。
二十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盛元操过上亿的资金,在键盘上敲出过无数笔交易指令。现在这双手连一包烟都买不起。
手机响了,是陈三明。
罗哥,B账户我这边开好了,身份证用的我表姐夫的。账户能正常交易,也能出金。但里面没钱——得放本金进去才能跑。你看——
知道了。
你那边怎么样?钱的事——
在弄。
要不要我——
不用。罗文挂了电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最后一件事——给他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是他妈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干活。
文伢子?
吃了没?
吃了。
最近忙不忙?公司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你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家里都好,不用操心。
罗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他想问他爹的腰怎么样了,想问手术的事,想问他妈的手指还裂不裂口子。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开了口,他妈就会追问。他妈一追问,他就会绷不住。他一绷不住,他妈就会急。他妈一急就会去找人借钱,找罗德胜,找姨妈,找所有能找的人。
他妈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她操心。
妈,我这边有个项目,可能需要用点钱。
多少?
不多,我基本凑齐了,就差一点点。
差多少?
罗文闭上眼:妈,您手上有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久到罗文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妈说:文伢子,你等一下。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箱倒柜。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妈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一点喘。
我这边有六千块,是你爸看病剩下的。本来想留着下个月去复查的——
妈,不用了。罗文声音有点哑,我够用的。
你拿着。他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文伢子,妈不懂你做什么生意,但妈信你。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你做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这六千块你先拿着,不够妈再想办法。
妈——
别跟妈客气。你爸那边我去说,复查晚一个月没事的。
罗文仰起头,使劲仰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长沙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妈,这六千块算我借你的。
什么借不借的,一家人不说这个。
妈,半年之内我还你。连本带利。
行,妈等着。他妈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点哭腔,文伢子,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的事慢慢来,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罗文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坐在长椅上,很久没动。
公园里有个老大爷在遛鸟,笼子里的画眉叫得很欢。旁边几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太阳从云层后面挤出来一点光,打在罗文脸上,暖暖的。
这六千块是他妈的命。
他不能用。
罗文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他把那六千块的转账退了回去,给他妈发了条消息:
妈,钱我先不用,项目那边有进展了。爸的复查别拖,我下个月给你们打钱。
发完消息他关了手机,走出公园。
回上海的高铁上,罗文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村庄。
他还是没有二十万。
陈三明那边B账户开好了,等着本金进去。齐小白的五十万在公司账上不能动。测试账户里的一百亿出不来——不能转、不能提、不能划。那一百亿唯一能做的是在盘口上挂假单影响别人的判断,但假单不花一分钱也不赚一分钱。真正赚钱的B账户里空空如也。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罗文拿出那张在长沙买的火车票,看着上面的金额:164块。这是他卡里的最后余额了——864块减去高铁票164块,还剩七百。
七百块。
够他吃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呢?
火车快到南昌的时候,罗文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备注名。
文哥,听说你回湖南了?我在衡阳,见一面?
方杰,罗文的发小。杉桥镇隔壁村的人,从小一起放牛一起上学,初中毕业后方杰没念高中,去了广东打工,在工厂里拧了八年螺丝,前两年回衡阳开了个五金店,卖些螺丝水管电线开关面板。
罗文跟他已经有三年没见了。
方杰是他为数不多不嫌弃他穷的朋友。倒不是因为方杰境界高,是因为方杰自己也没钱,两个穷人之间不存在谁看不起谁的问题。
罗文回了一条:我在车上,到衡阳得晚上八点多了。
那正好!我请你看宵夜。
罗文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打算直接回上海,但想了想——反正卡里就剩七百块,回去也是坐着,不如在衡阳停一晚。
更重要的是,方杰在衡阳做了两年生意,多少认识些人。不借钱,介绍个门路也行。
火车到衡阳站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二十。罗文出站就看见方杰了——还是那张黑瘦的脸,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笑容,就是比三年前胖了一圈,肚子鼓鼓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
文哥!方杰挥手,跑过来就要帮罗文拎包。
没有包。罗文空着手。
那就走,车在外面。
方杰的车是一辆五菱宏光,车斗里堆着两捆PVC水管和一箱角阀。罗文坐副驾,方杰把车里的一袋子橘子往后面挪了挪。
你这车——
二手的,一万八。方杰嘿嘿笑,送货用的。
方杰把车开到衡阳城区一家夜宵店,点了炒粉、口味虾、烤串、拍黄瓜,又要了两瓶啤酒。罗文说你不用点这么多,方杰说三年没见了,必须整好。
菜上来之后方杰先不吃,看着罗文。
文哥,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罗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妈打电话了。方杰低着头剥虾壳,剥得干干净净才放进嘴里,说你公司倒了,三个月没发工资。我妈跟你妈是牌友,天天在一起打牌,什么消息都传得快。
罗文没说话,拿起一串烤串咬了一口。
缺多少?
你怎么知道我缺钱?
你要不缺钱,能来衡阳?方杰抬起头看他,眼神很认真,跟平时那副憨厚样不一样,文哥,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什么脾性我清楚。你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不会回来。
罗文放下烤串,擦了擦手。
我准备自己开公司,投资咨询方面的。缺二十万启动资金。
二十万?方杰吸了下牙花子,但没像罗德胜和周伟那样直接拒绝,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我手头没那么多。
我知道,我就是回来碰碰运气。
但我有点钱。方杰说,我跟刘婷准备明年结婚,攒了八万块。
罗文立刻摇头:结婚的钱不能动。
你先听我说完。方杰喝了口啤酒,八万块是我跟刘婷一起攒的,按理说我不能一个人做主。但是——
那就更不能动了。罗文说。
文哥,你让我把话说完。
方杰放下啤酒瓶,两只手搓了搓,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刘婷这个人你也知道,人是好人,但……算了,我直说了吧。她管钱管得很紧,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我平时店里的收入每天要报账,零花钱一个月给我三百块,多了她要问花哪了。
罗文没接话。
这八万块钱在她那张卡上,密码是她的生日。方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我的意思是——我先拿出来借你,后面再跟她说。
你疯了?罗文看着他,结婚的钱你偷偷拿出来,她知道了不得跟你闹翻天?
闹就闹呗。方杰又露出那副憨笑,但笑里带着苦,大不了推迟结婚。反正咱俩也不急着领证。
她急。
她急她的。
罗文看着方杰,忽然觉得这个发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不是大智若愚那种复杂,而是一种很朴素的义气——你是我兄弟,你有难,我帮你,别的以后再说。
这种义气在罗文的世界里很少见。在金融圈混了两年,他见惯了算计和权衡,每个人都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投入产出比不划算的事绝不干。
方杰不是。方杰是那种赔了也要帮你的人。
但罗文不能让他赔。
方杰,钱不能拿。你跟刘婷的结婚钱是你们两个人的,你一个人做主拿出来,这是不对的。
文哥——
我说完了。罗文拍了下桌子,你要是真想帮我,帮我介绍两个人,能借到钱的。
方杰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但文哥,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要是需要,这八万块随时可以拿。方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我跟刘婷的事我自己摆平。你是我兄弟,这个不能变。
罗文端起啤酒瓶,跟方杰碰了一下。
谢了。
方杰嘿嘿一笑,继续剥虾。
第二天一早,罗文正准备去火车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文伢子,是我。
罗文愣了一秒:
罗燕,罗文的姐姐,比他大四岁。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广东的制衣厂做了十年,后来嫁到了衡阳,老公在建材市场开货运车。罗燕自己在一家幼儿园当保育员,一个月两千三。
姐弟俩平时联系不多,不是不亲,是各自都在忙,忙着活。
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罗燕的语气有点急,方杰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衡阳。
罗文心里咯噔一下。方杰这张嘴,什么都兜不住。
姐,我就待一晚,马上走——
你别走。罗燕打断他,我过来找你。你在哪?
罗文报了火车站的地址。半小时后,罗燕骑着电瓶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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