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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番外:「千门道」——「宙道」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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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吧。”

「千门道」后世有云:宙也,老人,授敬畏;孩童,授天真。

宙坐在叶堆上,晃着两条光腿,问了第一个问题。

“千门道,你看这棵树……”

他拍了拍身后的岁月树。

“每一片叶子,是一个时代……每个时代,都有它的英雄,它的帝王,它的仙尊。他们生前,跺一跺脚,大地都颤!他们死后,连一片叶子都留不住……叶子落了,新的长出来,新的时代,不记得旧的时代;旧时代的英雄,新世界里连名字都没有。”

“我吃掉了一切,王侯将相,仙魔神圣,见我都得低头,九百九十九个大道在我这里排队等死……你,不怕我?”

千门道想了想,如实回答:

“怕。”

宙挑了挑眉:“哦?”

“我自以为大道无边,可坐在你树下,看见这满树的落叶……”千门道说。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是其中一片,我的丹炉会冷,我的剑碑会倒,我的名字会被忘掉……我怕,说不怕,是骗你。”

宙点点头:“算你诚实,那你还敢来?”

“因为我怕的东西,和我带来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千门道抬起手,他的手心,浮起一团微光,那是他青年时立下的道,中年时开的路,老年时传的火,一千个大道在他枯瘦的掌心里流转,像一条小小的星河。

“你吃得了我……”千门道说,“你吃得了这团光吗?”

宙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千门道说:“你吃掉我,只需要一个瞬间!可这些东西,在大地上活着,有人练,有人传,有人骂,有人改,有人踩着它往上走。”

“它们不是死的,宙!它们是活的,活的,就还在长……你一顿饭吃不掉一片森林,因为森林每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已经有十片新叶冒出来了。”

宙不说话了。

他低头,从怀里又摸出一片叶子,慢慢地嚼,嚼完了,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千门道,你说得好听!可我问你……”

宙的声音沉了下来。

“万物归于我,众生归于我,这是铁律……丹炉会冷,剑碑会倒,传火的人一代代,也都要过我这一关。”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你,千门道,天下的千门仙尊,最后的一切……你的道,你的碑,你的火,你的名,有一天,都会归我!你现在,可愿意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

漩涡缓缓转动,岁月树的叶子,无风自落了一片,飘到千门道膝上。

千门道拈起那片落叶,叶子是一个正在消亡的时代,叶脉里,他还看得见那个时代的火光:有人筑城,有人立法,有人传道,有人在城头唱着没人记得词的歌。

千门道把叶子轻轻放回漩涡里,看它打着旋儿,沉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愿意。”

宙眯起眼睛:“你不讨价还价?”

“因为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千门道说,“我的一切,是人族的。”

“你问我愿不愿意交出我的一切?可你弄错了一件事,那些东西,从来就不在我手上。”

“丹炉在丹师的手上,剑碑在剑修的手上,无门之门在赶路人的脚下……我留下的东西,从留下的那一天起,就不归我管,你能收走东西,收不走东西底下的人。”

宙咀嚼叶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看着千门道,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彻底褪去了,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古老的神情。

很久,他问了第三个问题。

“千门道,你说得一点都对,道理都对,可是……我问你最后一问!”

“总有一天,连记得你的人,也归了我,最后一本写你的书会烂掉,最后一个念你名字的人会咽气,最后一个听过你讲道的人,会躺在病床上,想不起你的脸,到那一天,没人记得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千门道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从岁月树上摘下一片最嫩的新叶,那是一个刚刚开始的、谁也不知道的时代。

他把叶子举到宙的面前,说:

“你看这片叶子,它才刚刚长出来,它不知道我,它没听过千门仙尊,没读过我的道,没摸过我的丹炉,可是它长得出来。”

“它长得出来,是因为旧叶子落过,肥了土;是因为前人开过路,平了地;是因为一千个大道散在土里,一万代修士走在路上,路在,土在,火种在,所以它长得出来。”

“没人记得我的时候,我不需要人在哪里,人变强的那个过程,就是我在的地方!只要还有人肯从笨功夫练起,我就在他的第一万个挥拳的清晨里。”

“只要还有人肯把心得传给后人,我就在他摊开手掌的那一瞬间;只要还有一片新叶,敢在旧叶子落尽之后,往枝头上冒,我就在。”

千门道把新叶按回枝头,看着宙:“记得我的不是人,是人往上走的那个过程,那个过程在,我就在!”

宙听完,一动不动。

“千门道啊千门道……”

宙笑着。

“古往今来,寻我的人,车载斗量……有为长生来的,有不死来的,为轮回来的,为报情仇来的,就没有一个人,不是来求‘不死’的!”

“只有你,你找我是为了……死得有用?”

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叶渣,走到千门道面前,这个看似五六岁的孩子,仰着头,看着这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千门道」有云:求长生者,从宙捞己;求传承者,往宙放灯。

捞沉底也,放漂远乎。

「宙道」入了千门道的体,但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天地异象。

只是千门道忽然“听”见了大地的心跳,听见每一条江河里日子的滴答,听见亿万生灵呼吸之间,光阴进进出出。

他还感觉到一样新的东西,宙道在他体内,不是一股力量,而是一柄可以切割岁月的刀。

千门道心念微动,试着在面前轻轻一划

嗤——

虚空裂开一道细细的缝,缝里不是混沌,不是虚无,而是昨天的黄昏,夕阳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又划了一下,这一刀更深。

缝里透出的是百年前的春天,桃花开得正盛,一只蝴蝶正从花上飞起。

「宙道」,可撕裂时间,能回看万年,能溯流而上。

千门道握着这柄“刀”,坐在岁月树下,久久没有说话。

「宙道」问:“得了我,第一件想做什么?斩掉你的死期?把你的名字刻回岁月树顶端的叶子上?还是想回去,看一眼你年轻的时候?”

千门道摇了摇头:“都不……宙,我要请你,把我的时间倒过来流一回。”

「宙道」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能撕裂时间,便能撕开一条回头的路,送我回去……送我回到最初的时候,回到人族还住在山洞里、连火都不会用的那时候!”

宙眯起眼睛:“你……疯了?!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一千大道只差临门,你却要回到起点?”

“正因为差临门,我才要回去。”

千门道站起身,望着漩涡深处,那里浮沉着无数光点,最古老的光点,最暗淡的光点。

“我这一生,从壮年传到暮年,把大道留在了我所在的时代。”

“可我所在的时代,已经有丹炉,有剑碑,有路了,后人再捡我的大道,是在好日子里锦上添花。”

“但河的上游呢?最初的人族呢?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没有丹炉,病了只能等死;没有剑碑,见了凶兽只能逃;没有道理,世世代代,日出而作,日落而被吃。”

“我在好日子传道,传一万年,也是从中间开始传,可若我把一千大道,带回最初……传给人族的第一个黎明呢?”

「宙道」沉默了。

“千门道!!!”

“你要想清楚!撕裂岁月!溯流而上!是要付代价的……时间之河,顺流而下是命!逆流而上是劫!你回到最初!你就回不来!你将死在那片蛮荒里!死在你还没出生的时代!死无葬身之地!死无一人知晓!”

“而且……逆流而上,你会把你自己也抹掉的!你死在过去,过去便没有你,没有你走到今天的这一千年!你的尊号会消失,你的传说会消失,连‘千门道’三个字,都不会有人念过!”

“你将从未存在过!!!你肯不肯?!”

岁月树沙沙地响,千门道笑了。

“道在,人在;人不在,道亦在。世上若再无千门道,而人人脚下有路可走,那千门道三个字,碎了也就碎了。”

「宙道」看着他,忽然轻声说:“千门道,你知道我在看什么吗?我在看你是不是说真的。”

“我看过太多嘴上说舍得、手底下攥得死紧的人!他们说要传人,传的全是皮毛;说要放下,放的全是虚名,把真的全都带进了棺材。”

“而你不是,你是连‘我’这个字,都肯拆下来垫路的人啊。”

「宙道」站起身,伸出了手:

“我是宙道,今日认主……逆流之劫,我替你撕开!你只管去啊!人族……”

一千大道,自此圆满。

而后,「宙道」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了光阴长河的两岸。

嗤啦——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贯穿了古今,时间长河,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的那一头,透出蛮荒的风,透出野兽的嘶吼,透出洞穴里瑟瑟发抖的人族,透出天地初开时的、最冷的夜。

千门道变回了一个最普通的老头,背有点驼,手有点抖,一步一颤,走向那道口子。

走到口子前,他回头,对缺牙的孩子说了最后一句话:“千年以后,人间当有……九州乎。”

「宙道」在他身后,望着这个背影,忽然扬声喊:“千门道!最后问你一句,值得吗?”

老人没有回应,他迈进了时间的裂缝,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千门道」后世有云:顺流而下,岁月;逆流而上,真人。

时间的裂缝里,没有光,没有声。

千门道在岁月的乱流中逆行,看见无数画面在他身侧倒着流过,他看见自己老去,看见自己传道,看见自己叩开一扇又一扇门,看见自己搏杀朱厌……一路倒退,退回他未生之时,再往前,退回人族的幼年。

然后,他落地了,冷……这是他的第一个感觉。

天上悬着两轮苍白的月,大地一片死寂,没有路,没有城,没有灯火,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近处的洞穴里,蜷缩着一群裹着兽皮的人。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这就是最初的人族,此刻,它还只是一片无名的洪荒。

千门道拄着一根枯枝,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洞穴,洞里的人惊恐地缩到角落,他们没见过这么老的老人,老得像一块会走路的枯木。

千门道盘膝坐下,从怀里,从时间的裂缝里,他唯一带过来的,取出了一千个大道。

一千道光,在他枯瘦的掌心里,像一千颗星星,不过他没有讲道,因为这些人听不懂道。

他把一缕力道之光,按进了洞穴里那个最强壮、却总是在打猎时最先逃跑的汉子手心,汉子浑身一震,第二天出门,一拳头打晕了一头野鹿,他跪在鹿旁边,哭了很久,然后把肉先分给了那个哭泣的孩子。

他把一缕火道之光,弹进了山洞最深的黑暗里,一点火苗,腾地升起,人群吓得四散,又慢慢围拢过来……当第一个冻得发抖的孩子把手伸向火焰的时候,整个洞穴里,响起了洪荒时代第一声欢呼。

他把一缕医道之光,留在了一个总被族人嫌弃的老妇人手上,老妇人用粗糙的手指,把嚼烂的草药敷在一个伤者的伤口上,伤者没有死……那天晚上,老妇人成为了这个部落里,第一个被人记住的人。

他走出这个洞穴,走向下一个部落。

走过草原,他把剑道的光,留给了一个被狼群围困、手无寸铁的年轻人。

走过大泽,他把丹道的光,撒进了一个女首领的药罐,女首领尝尽百草,中毒七次而不死,她老了以后,把尝过的每一种草,刻在石壁上。

走过雪山,他把信道的光,按在两个世代仇杀的部落首领的手心,两个首领对视了三天三夜,放下了石头,他们在冰上划了一条线。

一年……

十年……

五十年!

千门道走遍了这片洪荒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得不快,他太老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一千门大道,散落人间,得到光的人,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什么,他们只以为,是这位路过的老人,教了他们一样“好用的法子”。

这些法子,口口相传,越传越多,越传越广:会用力道的部落,成了力士一族;得了火道的部落,火种从此不熄;得到医道的,成了巫医;得到剑道的,成了猎手……

千门道看着这一切,笑了,百花齐放,万法争鸣……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的种子,来自一个拄着枯枝路过的老人。

最后一年,他老得走不动了,千门道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外。

远处,练着力道的孩子在打木桩;山坡上,采药的少女在认草木;河边,两个部落的人正在交换盐石,没有厮杀,只有交换。

他闭上了眼睛,身死,道消。

一个千门仙尊,死在了人族的黎明,死在了他自己还没有出生的时代。

他的血肉,缓缓沉入大地,化成了连绵的陆地,平坦处成了沃野,褶皱处成了山谷;他的血液,从身体里流出来,落地成河,奔腾入海;他的发丝飘散开来,落在哪里,哪里就拔地而起参天的灵树,绿荫蔽日,鸟兽来栖;他的骨节铮铮作响,一节一节,立成了大地的山岳;他的双目升上天空,一只化为日,一只化为月,从此人间昼夜分明;他散落的一千个大道,在这片新生的大地上生了根,钻出土,长成了人世间后来的万千修行之法。

后来的人,在这片大地上繁衍,修行,立宗,建国,他们把这片大地,分成了九片,取名为——

九州。

史官修史,写九州的来历,只写了四个字:天地所成。

「千门道」后世有云:名忘,地存。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九州换了无数的人间,部落成了国,国成了宗门,宗门又散作江湖,那条大江改了七回名字,最老的那棵灵树,已经没有人能环抱。

千门仙尊的名字果然如宙所说,从未存在过,没有史书有他,没有庙宇有他,连最古老的歌谣里,都寻不着他。

可是……

每个清晨,都有人在江边吐纳,吐出一口浊气,吸入一口新气,觉得浑身轻快。他们不知道,那口新气里,有一缕最古老的余息。

每个深夜,都有少年在灯下苦读剑谱,读得眼睛发酸也不肯睡。

每个收徒的人,在把心得交给徒弟的时候,都会鬼使神差地多说一句:“这个不是死规矩,你自己走的时候,记得留记号,给后面的人。”

每个部族立约的时候,都会有人站出来,在地上划一条线。

宙说的话应验了,世上再无千门道,可宙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啊!

那天时间长河的裂缝合拢之后,岁月树下,缺牙的孩子一个人坐了很久,忽然对着满树的叶子,自言自语:“我输给了他。”

“往后千万年……”

“人族每变强一分,他就赢我一局。”

“这局棋啊!”

“下到地老天荒,我都乐意。”

「千门道」——「宙道」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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