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番外：「千门道」——「气道」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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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蚂蚁的负重之法，学它们如何把十倍于自身的重量分散到每一个关节，让全身的骨骼都成为承重的拱梁，全不靠那腰背的蛮劲。
他学蝴蝶的闪避，蝴蝶翅膀看着虽柔弱，却在狂风之中循着气流的缝隙滑行，千门道在瀑布之下站立，任凭那水流冲击，他学着不去与水流正面对抗，只顺着每一股水势的缝隙，把身体「嵌」进流体的缝隙里。
他学蝉的蛰伏，而这一蛰伏下去，便长达数月不动，气息收敛到几近于无，心跳也随之放缓下来，体温也跟着降了下去，与岩石、与枯木融为一体，猛兽从他身边走过，只当他是一块石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千门道身上的肌肉，在日复一日的「巧劲」训练中，竟真的萎缩了下去。
因为技巧到了极致，便不再需要肌肉的体积，而那些多余的肌肉，反而是速度的累赘。
他的身体日渐消瘦，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和骨架上那一层风干的皮。
而他的那些同辈人，正值一生之壮年，扛着最大的猎物回村，家中早已妻妾成群，膝下也已儿孙满堂。
千门道孤身一人，住在漏风的空屋里，吃着最简单的饭食，练着最枯燥的功。
有人劝他。
“门道，你回头吧。你现在回头，凭你的底子，还能过上好日子。”
千门道却摇了摇头。
“你图什么呀？”
千门道想了想，说。
“我图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弱，不该是罪，弱小的生灵，也能找到战胜强大的办法，我找到了，要把它留下来。”
那人嗤笑了一声，跟着转身就走了。
而后又过了许多年，千门道也终于老了。
他是真的老了，一头头发全白了，一口牙齿也掉光了，目力与听力都已大不如前，他这一生没有成亲，也没有留下子嗣，没有攒下一块肉、一坛酒。
而他的全部家当，是墙角堆着的几百卷竹简，那是他用一生的时间，记录下来的技巧心得，尽数留给后世传阅。
他平日里做的事情，除了训练自己的技巧，就是教导后辈们技巧。
螳螂二十七式、蜘蛛感知法、蚂蚁承重法、蝴蝶随风法、蝉之蛰伏法，密密麻麻写满了毕生心血。
就在那一天夜里，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一盏油灯，燃到了最后一滴油。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忽然觉得眼前的空气不一样了，他的眼睛早已昏花，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他分明看见了，用他练了一辈子的「感知」。
他感知到，天地之间，充满了无数细小的、流动的、闪着微光的存在，它们在虚空中游弋、汇聚、离散、又汇聚。
千门道震惊了。
他这漫长的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而正在这个时候，其中一团最明亮的气，缓缓飘到了他的面前，绕着他盘旋了三圈，忽然开口说话了。
那团气，竟然开口说话了。
“人类啊，”那团气说，声音像风穿过山谷。
“你居然能看见我们？”
千门道虽然震惊，但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震惊，已经震惊不动了。
他平静地回答。
“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我只感觉到，你们无处不在。”
那团气说。
“我们叫做「气」，我们为了弱小的生物而生，蚊子扇动翅膀，要靠我们托起；蒲公英飘落，要靠我们承载；蚯蚓在土里蠕动，要靠我们润滑。我们是天地间最细小的存在，也是最不可或缺的存在，弱小的生物离开了我们，一天也活不下去。”
“可是你，”气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疑惑。
“你不仅有了智慧，也有着不俗的躯体——虽然如今干瘪了。你这样的生灵，为什么会直接看见我们呢？”
千门道惋惜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大概是因为，我的躯体逐渐老化了，我垂垂暮已，脑袋也不灵光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肌肉没有了，骨头也脆了。如今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他顿了顿，又说。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这副残躯，反而学会了你们弱小的方式，我这一辈子，都在模仿昆虫的技巧。昆虫是小东西，我是老东西，小和老，都是弱。弱到了极处，便和你们同频了。我能看见你们，不是因为我强，而是因为我足够弱了。”
那团气沉默了良久。
“不应该的。”它说。
“人类啊，你不应该走上这条路。你应该凭借你的智慧去制造武器：弓箭，陷阱，金石之器。你应该靠着你的躯体去组织猎队，围杀野兽。你为什么会痴迷于这种……这种模仿虫豸的小技呢？”
千门道听罢笑了。
“唯有技巧，才能流芳百世啊。”
“你看，”千门道缓缓地说。
“力量会消退，我今年举得起的石头，明年就举不起来了。可是我练出的技巧，我写下的道理，不会消退，我把我的心得，全部都记录了下来，传给后人，后人不必再像我这样，趴在草丛里看三年的螳螂，他们只要读我的竹简，就可以事半功倍。”
“如此往复，一代传一代，每一代都站在上一代的肩膀上，我们人族不靠天生的爪牙，我们靠传承。如此，我们人族就可以复兴了。”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啊。”
那团气久久没有说话。
又过了良久之后，它才再次开了口。
“人类，你不会感到枯燥吗？同一条发力之法，练一万遍，十万遍，千万遍，你练了七十年。枯坐空屋，无人喝彩，无人相伴。”
千门道回答。
“不会，因为我想刻苦钻研技巧，让人族变得更强。”
气又问。
“人族啊，你没有忧虑吗？你殚精竭虑写下的那些竹简，万一无人理会呢？万一被当成废纸烧了呢？万一被后人嗤之以鼻呢？你就不担心你的传承不被认可吗？”
千门道回答。
“不会，因为我想刻苦钻研技巧，让人族变得更强。”
气沉默了更久。
随后它第三次发问。
“人族啊……你如今骨瘦如柴，形容枯槁，你的同龄人们，原本在你现在这个年纪，正值壮年，强大的身体能让他们延年益寿，多活三十年。而你选择了这条路，提前耗尽了自己，你这辈子，没有吃过一顿好肉，没有喝过一口美酒，没有娶过一个媳妇。你就没有后悔吗？”
千门道回答。
“不会，因为我想刻苦钻研技巧，让人族变得更强。”
三问三答，三答如一。
那团气绕着千门道，盘旋了九圈。
“人族啊。”它说。
“我问你枯燥，问的是耐心。你答我，不枯燥，因为你一生都在钻研，这是你一生的勇气。”
“我问你忧虑，问的是私心。你答我，不忧虑，因为你不私传授，天下为公。你的竹简，没有一卷是写给你的子孙的，因为你就没有子孙。你的每一卷竹简，都是写给全人族的。”
“我问你后悔，问的是取舍。你答我，不后悔，因为你不取荣华，不取寿元，不取身后之名，你取的，只有「人族更强」四个字。”
“我看到了你的决心。你的格局，让我潸然泪下。”
那团气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响彻了整个小屋，响彻了整个村庄，响彻了方圆百里。
“我的名字叫「气」！你对人族的信仰感动了我！你对技巧的追求，与我最是相合，因为技巧，本就是弱者的道，而我气，正是为弱者而生！”
“今天开始，我就会为你所用！”
“得到了我，你就会得到两样东西，可这两样东西你本来就有了啊！不然你如何可以看见我？”
“第一，是「勇气」：你至死都在钻研，钻研了一生，这是何等的勇气啊！”
“第二，是「正气」：你不私传授，天下为公，这又是何等的正气啊！”
说完，那团气发出一声长吟，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千门道的身体。
千门道浑身一震。
他那干瘪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花白的头发重新转黑，掉光的牙齿一颗颗长了出来，浑浊的双眼重放光彩。
一股温润的气流在他体内流转，行过经脉、脏腑与四肢百骸，他随之强大了一分又一分。
他抬起手，对着桌上的茶杯，轻轻一引，茶杯飞了起来，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是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气，自此刻起便为他所用。
他可以感知它、引动它、驾驭它。
风会听从他的召唤，云会向他俯首。
千门道缓缓站起身，一把推开了屋门。
就在那一天之中，人族历史上第一个修仙者，就此正式诞生了。
他没有去称霸一方，也没有登上人王之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那个山腰，在当年观察螳螂的地方建起一座小小石屋，将毕生竹简全部抄录了九份，分赠给九方部落。
「千门道」后世有云：
力强者欺一时，技巧者传万世。
私藏者富一身，天下公者富万代。
坚持一生，为不可见者也。
问汝悔乎？答：不悔。
问汝忧乎？答：不忧。
问汝枯乎？答：不枯。
三答如一，气道可成。
力有尽，巧无穷；弱非罪，守道成。千门道以一虫之微悟通于道，以垂死之躯见天地之气。
人之强，不在筋骨，在灵智与传承。技巧者，弱者可恃以胜强，老者能倚而延生。此气道之教也。
「千门道」第一卷——「气道」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