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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风雪归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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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互相道别,披着蓑衣、踩着雪各自回去,有的喝得脚步踉跄,被家人搀着走,嘴里还念叨着来年的收成。

雪还在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说话的白气混着酒气,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白雾。

人都走光了,正堂慢慢冷下来。秦默没回后院,站在廊下望了会儿漫天飞雪,指尖碰了碰怀里的包裹,最终转身往医馆的方向走。

医馆后院的灯还亮着。

苏沐雨果然没休息,正坐在灯下整理日间巡诊的药方,面前摊着厚厚的医案册,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秦默,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连忙起身:“秦公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秦默走进屋,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倦意:“刚才多喝了两杯,头有点沉,过来找你讨碗醒酒汤。”

苏沐雨看了他一眼。

他眼底清明,呼吸平稳,哪里像喝多了头疼的样子。

但她没戳破这个借口,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熟练地抓了葛根、陈皮、甘草几味药,放进陶罐里,添上水,坐在炭炉边慢慢煎。

屋里很静,只有陶罐里的水慢慢沸腾的咕嘟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药香慢慢弥散开来,清苦里带着点回甘,冲淡了满身的寒气。

不一会儿,药煎好了。

苏沐雨滤掉药渣,把棕褐色的汤药倒进瓷碗里,端到秦默面前:“趁热喝,喝完会舒服些。”

秦默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药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着淡淡的甜,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慢慢散开,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他握着碗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沐雨,你跟着我,快一年了吧?”

苏沐雨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到明年开春,正好一年。”

“一年了啊。”秦默望着碗里晃动的药汁,目光有些悠远,“这一年,大大小小的疫情闹过好几次,柳树沟的疹子、去年的风寒,还有日常的巡诊、戍堡的军医,都是你带着人扛下来的。西境的民心能稳,医署功不可没。”

“秦公子过誉了。”苏沐雨垂着眼,声音很轻,“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秦默抬起头,看着她灯下柔和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坦诚,“我也知道,你做的远不止分内的事。防疫的时候冒着风险进疫区,药材不够了自己进山采,这些我都记着。”

苏沐雨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他说下去。

她看得出来,他今晚不是来讨醒酒汤的,是心里装了事,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果然,秦默沉默了片刻,转了话题,声音放得很低:“我刚才收到一封密信,关于我母亲的家族。以前我只知道她走得早,没什么亲人。今天才知道,她出身百年望族,后来家族被人构陷,满门覆灭,剩下的人隐姓埋名蛰伏了二十多年,一直守着我。”

他指尖摩挲着碗沿,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少有的沉郁:“忽然就多了一族人的恩怨,多了一堆藏在暗处的人脉,也多了几十年的血仇。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觉得……肩上的担子,好像又沉了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沐雨脸上,很认真地问:“我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你可以是那个听我说这些的人吗?”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又很快熄灭。

窗外的风雪声仿佛都远了。

苏沐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的眼神一向干净温和,此刻却格外坚定,像春日里化开的湖水,温温柔柔却带着力量。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秦公子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不管白天黑夜,不管风雪晴雨。”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煽情的话语,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却比千言万语都让人踏实。

秦默看着她,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雪里化开的一点暖意。

他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把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

苦意漫过舌尖,心底却稳了不少。

他站起身,冲苏沐雨点了点头:“多谢。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推门走进风雪里,脚步沉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沐雨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桌上的空碗还留着余温,药香还没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收拾碗筷,指尖碰到碗壁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今晚开始,西境的安稳日子,怕是要倒计时了。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些,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初秋的夜短,天快亮了。

秦默回到后堂,关上门,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

他没有急着拆里面的名单,只拿出那枚崔氏的铜符,放在灯下细看。铜符巴掌大,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是一个小小的“崔”字,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被人带了很多年。

二十多年的蛰伏,满门的血仇,遍布朝野的暗棋。

谢明远,太子,帝都乱局,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母族恩怨,几重力量搅在一起,这场暴风雨,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可他指尖按着铜符,心里却没有慌。

三年前他带着几十个人落脚灰海子,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不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现在有兵、有粮、有钱、有民心,有一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现在又多了崔氏旧部这张暗牌,就算天真塌下来,也能撑住。

他把铜符和名单重新包好,锁进抽屉最深处。

现在还不是大规模启用的时候。

崔氏旧部蛰伏多年,成分复杂,有忠有奸,不能贸然全信。

先用着情报和商路的线,军中的人慢慢接触,等帝都乱局真的起来了,再一步步收网。

谢明远当年欠崔家的账,他自然会讨回来。

但不是现在,不是凭着一时意气。

等西境的根基扎得再深点,等手里的牌再多点,再慢慢算。

秦默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让脑子更清醒了。

远处的戍堡亮起星火似的灯火,玄甲营的巡夜梆子声遥遥传来,沉稳有力。

盐场的烟囱还冒着轻烟,屯田的村落安安静静沉在雪夜里。

这都是他一点点攒下来的家业,是几十万百姓的活路。

谁想抢,谁想毁,都得先问过他手里的刀。

风雪还在落,可天终究要亮的。

秦默关窗转身,走到巨幅舆图前站定。指尖从帝都的位置慢慢划向西境,最后重重按在千窟城上。

暴风雨要来就来吧。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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