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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风雪归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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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初秋。

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潮卷过戈壁,西境迎来了比往年早两个多月的头场雪。

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砸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混沌,远处的盐田、戍堡、提拉渠支脉都裹在雪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可灰海子畔的防御使府里,却是暖意融融,灯火顺着窗棂漫出来,混着酒菜香气,驱散了风雪的寒意。

这是秦默定下的规矩——每年入秋,田产收完、盐产落定、边防整饬告一段落,便办一场秋犒宴,请核心班底携家眷过来吃顿热酒,算犒劳,也算聚首。

今年正堂摆了五桌,没有山珍海味,却都是硬菜:炖得酥烂的羊肉、刚捞上来的湖鱼、盐场晒的干货、屯田新收的谷酒,管够管饱。

堂内闹哄哄的,全无平日议事的严肃。

岳铮跟几个都尉凑在一桌,腕子一翻就灌下整杯酒,酒杯敦在木桌上,震得旁边的醋碟都跳了跳。

周猛喝得脸像熟透的柿子,攥着顾文的手腕不肯放,非要拉着人家划三拳,顾文推不过,红着脸陪了两拳,输了就仰头喝酒,惹得旁边的人哄笑。

卫琳琅和苏沐雨坐在靠窗的一桌,面前摆着两碟蜜饯。

卫琳琅指尖捏着颗金橘慢慢转,听苏沐雨说今年辣椒试种的收成,偶尔点头插一句,眉眼比平日里算账目时柔和不少。

墨衡则跟阿提力、陈丝几个老匠人围在火炉边,指尖沾着点炭灰也不在意,比比划划说着来年滴灌陶罐的改良方案,说到兴头上声音都高了半分。

秦默端着半盏温酒,沿着桌席慢慢走。

他没有站在主位上说场面话,就挨着桌走,跟每个人碰杯时都能说上两句具体的差事:跟屯田的吏员提今年多收的两成粮,跟天工院的匠人提新出的甲片硬度,跟医署的药童提巡诊的辛苦,不是空泛的“辛苦了”,是真的记着每个人做的事。

被说到的人都眼睛发亮,酒喝得格外痛快。

可只有沈清秋注意到,东家嘴角虽带着笑,眉宇间却始终凝着一丝极淡的沉郁。

她没上前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刚收到的边境密报——韩照的人昨夜又往南挪了十里,行踪越来越诡秘。

宴到中途,外面的风雪骤然加剧,狂风卷着雪粒拍在门窗上,哐哐作响,像有人在外面使劲砸门。

值守的卫士连忙上前加固门闩,刚插好木销,就见门外的队正踩着雪疾步进来,径直走到岳铮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岳铮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净,眉头猛地拧起来,放下酒杯就快步走到秦默身边,压着声音道:“东家,外围哨卡传消息,有个单骑的硬闯哨卡,拿的是天机阁最高等级的墨玉令,说要立刻见您。哨卡本来想等雪小了再放行,那人说十万火急,半刻都等不了。人已经带到府门外了。”

秦默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天机阁最高等级的墨玉令,沈清秋跟他提过,全阁不超过三枚,只有传递灭顶级别的急讯才会动用。

他指尖捻着酒盏边缘,两秒后便放下杯子,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带到后堂。别惊动其他人。”

“明白。”岳铮点头,转身就出去安排。

秦默转过身,对着满厅的人歉然笑了笑:“有点军务要处理,我去去就回,诸位尽兴。”

众人都没多想,笑着摆手让他忙去,只有沈清秋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几秒,随即低下头,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那是暗线待命的信号。

后堂里炭火燃得正旺,铜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秦默推门进去时,正看见一个浑身披雪的身影站在炭火边,抬手抖落蓑衣上的冰雪。

那人中等身材,穿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风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下巴上凝着细碎的冰碴。

听见脚步声,那人立刻转过身,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四十岁上下的脸。

容貌普通得很,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沉定得像浸过冰水,是见惯了生死、走惯了险路才有的眼神。

他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砸在青砖上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声音低沉却清晰:“天机阁特级信使严宇,奉两代阁主遗命,护送绝密封件星夜赶来。风雪阻路,来迟一步,请东家恕罪。”

秦默伸手虚扶了一把:“一路辛苦,起来说话。”

严宇站起身,也不客套,直接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包裹,油布裹了三层,边角都用蜡封死了,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双手递过去,语气郑重:“这里面是首任阁主亲手封存的东西,藏的不是东家的皇室身份——这一点您心里早有数。里面是关于您母亲崔氏家族的全部秘辛,还有崔氏残部潜伏多年的人脉、财路与联络方式。”

秦默接过包裹的指尖微微一滞。生母身份低微,早早就没了。可他从没想过,母亲的家族另有来头。

“崔氏?”他眉峰微蹙。

“是。”严宇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您母亲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崔氏是百年世家,前朝时就是望族,本朝初立时也出过三位尚书、两位将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二十多年前,崔家卷入夺嫡案,被人构陷谋逆,满门抄斩,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您母亲当时被老皇帝护着,生下您之后不久就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构陷崔家的主谋之一,就是如今的丞相谢明远。当年他还是刑部侍郎,亲手办的崔家案子,踩着崔氏满门的人头升了官。”

秦默握着包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谢明远。

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朝堂上的对手,西境的制衡者,老谋深算的权臣。

他从未想过,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层血仇。

“天机阁……也是崔家旧部?”秦默沉声问。

“是。”严宇答得干脆,“首任阁主是崔家的家将,当年带着一批人死里逃生,建了天机阁,一边隐姓埋名蛰伏,一边护着您长大。现任阁主是老阁主的弟子,守了您十几年。按规矩,这些本该等您站稳脚跟再告诉您,可帝都局势实在太急了,阁主说,崔家旧部是您能用的力量,不能藏着掖着了。”

他伸手点了点包裹:“里面有三份名单。一份是在朝里做官的崔氏门生,职位不高,但都在关键位置;一份是走南北商路的崔家旧商,手里有渠道、有银子;还有一份是边军里的旧部后人,大多在北境、西境的军营里。这些人都不知道您的身份,只认崔家的信物,信物也在包裹里。只要您点头,随时能启用。”

秦默沉默着,指尖按在油布包裹上,能摸到里面叠得整齐的信纸与一块小小的铜符。

突如其来的母族秘辛,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不是虚无缥缈的身世谜团,是实打实的人脉、财路、势力,是埋在朝野各处的暗棋,也是沉甸甸的家族血仇。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守着西境这点基业,步步为营。现在忽然知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暗处护着他,有一股力量默默蛰伏了二十多年,等着他振臂一呼。

“帝都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回到最紧要的事上。

严宇的目光沉了沉,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陛下半个月前病情突然恶化,太医院已经悄悄下了病危通知,全靠汤药吊着一口气,撑不了多久。太子和丞相各自调了亲信兵力入京,名义上是护驾,实则在宫门外对峙,两边人马剑拔弩张,就等陛下咽气那一天动手。”

“崔家在朝中的旧部传信出来,谢明远已经在联络各地刺史,打算拥立三皇子继位,废掉太子。太子那边也在拉拢禁军,打算直接矫诏登基。两边都在布局,就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他看着秦默,语气郑重:“阁主让我转告东家——一旦陛下驾崩,帝都必乱,天下各镇必起异心。西境偏安,但也必然被卷进来。崔氏旧部随时听候调遣,能帮您盯着帝都、疏通商路、策应边军。但要不要用、什么时候用,全凭东家定夺。务必即刻全军戒备,留好后路,严防内外勾结暗算。暴风雨,马上就到了。”

堂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炸响的声音。窗外的风雪呼啸得更凶了,拍得窗纸簌簌发抖。

秦默站在炭火边,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密信与铜符,心里翻涌的情绪很快压了下去。

震惊、错愕、仇怨,这些情绪都解决不了问题。

谢明远是仇人也好,崔氏旧部是助力也罢,说到底都是外物。

西境的基业,手里的兵马,身边这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才是真正的底气。

母族的力量是底牌,不是依赖。

“我知道了。”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你一路冒雪奔波,先下去歇息,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名单和信物我会看,后续要用你的地方,我会让人找你。”

严宇也不多言,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就跟着卫士出去了,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风雪里,像从没来过一样。

秦默独自站在炭火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裹。

他没有拆开,只是贴身藏进了怀里,紧了紧衣襟,推门走回了正堂。

堂内依旧热闹,猜拳声、笑闹声、碰杯声混在一起,暖意融融。秦默脸上重新挂上浅淡的笑意,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跟旁边的匠人聊起了焦炭炼铁的细节。

没人看出异样。连沈清秋都只看出他眼底沉了几分,却猜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场酒一直喝到子时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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