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亲父归来·三十初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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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跪了下去。双膝触地时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声响,像是整个人用了全部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她抬起头望着虎衡的脸,泪水无声地淌过面颊,滴落在素青布裙的膝头,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想叫一声什么,却不知道该叫什么。叫父亲吗?她叫了武三思十几年“父亲”。叫大人吗?那是她对朝堂上官的称呼。叫将军吗?她在公主府中听人说起突厥有个“察勒合将军”,却不知道察勒合就是她的父亲。
虎衡没有扶她。他只是将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从袖中缓缓伸出,轻轻按在她的发顶。残掌上那截光滑如镜的断指骨茬触到她发间的素白绢花时,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年迈之后的震颤,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在最不该抖的时候,身体自己先于意志做出的反应。
“你长得像你母亲。”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三十多年不曾与人好好说过一次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生涩与钝痛,“我走那年她还不会走路,如今她跪在我面前,我却认不出她的脸。”
太子妃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克制的低泣,是三十多年的委屈与恐惧与无助全部决堤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的嚎啕大哭,哭声撞在枯井石壁上弹回来,在空旷的后园中一圈一圈地回荡,像一只困了太久太久终于被放出牢笼的鸟在用最后的力气嘶鸣。阿衡转过身去,用手紧紧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无声地淌下来。她从小与太子妃一起长大,从公主府到东宫,十几年形影不离,从未听过太子妃哭。太子妃在公主面前从不哭,在太子面前从不哭,在所有人面前从不哭。她只在枯井旁独自站着的那些深夜悄悄掉过几滴泪,然后在天亮前擦干,重新戴上那支七翎凤钗,重新挂上那个得体而疏离的微笑,重新变回那个滴水不漏的东宫太子妃。今夜她终于不用再装了。
虎衡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才将右手从她发顶移到她肩头,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怀中取出那朵金箔花,轻轻放在她手心。金箔花背面刻着“念”字的那一面朝上,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暖光。
“为父此来,不是为了带你走。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稳极沉,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颤抖已将数十年的思念全部倾泻出去,此刻只剩下一件事,一句话,必须用最郑重的语气说出来,“你的名字不叫武氏。你姓虎。你娘给你取的名字叫虎念衡。念,是念为父回家的念。衡,是为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