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紫袍铁证·突厥附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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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车废铁底下有夹层。”李元芳压低声音,他坐在狄仁杰侧后方,手中的茶碗挡住了嘴唇的动作,“车轮是实心硬木包铁边的,寻常废铁车用不着这么结实的轮子。那是运重货用的。”
狄仁杰没有答话。他看到那老汉从铁砧下取出一件东西,塞入怀中——那是一枚铁符。铁符的形状与鬼市中那枚金花铁符如出一辙,只不过材质不是金箔,而是黑铁,上面的花纹也被煤灰掩盖,看不出具体纹样。但那个手势——将铁符塞入左胸内袋的动作——与沧州山道上那个黑脸汉子一模一样。
收编徐敬业断剑营、收编金木兰附离死士、在神都城中开设秘密兵器作坊。金花令的触角,比狄仁杰预估的还要深、还要密。而这间铁匠铺的所在——思恭坊——恰好位于魏王府与梁王府之间,距两者都不足三里。若奉宸院暗门运出的马车满载重物,最方便的卸货地点,就是思恭坊。
李元芳放下茶碗,沿着铁匠铺后巷绕了一圈。发现后巷尽头有一个废弃的牲口棚,棚中堆积了大量干草,但干草但门框上的铁链却是旧的,链环上有一层暗红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鼻尖——是铁锈混合着干涸的血迹。
他起身离开牲口棚,默记下位置。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便笺,折成细条,插在牲口棚门框的一道裂缝中。那是留给苏无名的标记。苏无名会看到这张便笺,然后接替他在此蹲守。
夜幕降临时,李元芳回到官廨,将思恭坊铁匠铺的位置、独轮车的夹层结构、牲口棚暗门的位置一一报给狄仁杰。他语速不快,每一处细节都配了方位和距离,精确到步数——这是他多年行伍训练出来的本能。
狄仁杰听完之后,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三下。然后说了一个字:“等。”
三日后,苏无名回报:暗门外有三辆马车同时卸货,货物用麻袋封装,搬入暗门后约半个时辰,坊内便响起了密集的打铁声。铁匠铺的老汉开始昼夜赶工。他收买了铁匠铺隔壁的豆腐坊伙计,得知老汉打制的是“三棱锥”——一种专用于破甲的箭镞,射程虽不如长箭,但穿透力极强,可贯穿明光铠的胸甲。而这种箭镞的形制,不是唐军制式。唐军使用的三棱箭镞,棱角较钝,便于批量铸造;而老汉打制的箭镞棱角极锐,每一道棱脊都经过手工打磨抛光,费时费工,产量极低。这种箭镞,只有突厥附离的强弓手才会使用,因为它能在百步之外精准穿透唐军铁甲。
铁匠铺在打造突厥兵器的消息被狄仁杰压了下来。他没有调兵包围思恭坊,也没有通知京兆府或大理寺。只是让李元芳继续盯着,每日记录进出铁匠铺的人员和货物,一桩一件,全部记在纸上。附离箭镞、奉宸院侍卫、魏王府长史、梁王府密信——每一条线索单独来看,都只是蛛丝马迹,既不能证明武氏兄弟谋反,也不能证明太平公主叛国。但如果将所有的蛛丝收拢,拧成一股绳,这根绳子足以绞死所有人。
但狄仁杰需要的不只是蛛丝。他需要一个证人,一个活着的、愿意开口的、身份足够重要的证人。那个证人,就是姜翥,那个本该在鬼市消失的人,此刻正被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想到的地方——扬州。
与此同时,张柬之的弹章递上去了。他联合御史台五名御史联名上疏,弹劾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僭越礼制、超编蓄养私卫、擅用军器监兵器。这道奏疏写得极有分寸,没有提附离、没有提鬼市、没有提金花令,甚至连兵器作坊的事都没有提,只抓住了一条铁律——《唐律疏议》明确规定,王公大臣私卫不得超过定额,违者以谋逆论处。而奉宸院的侍卫人数,超编了三倍。只攻这一条,反而让张家兄弟无从辩驳。
三日后,奉宸院的侍卫被裁撤大半,那批附离死士只能转入地下,再也无法以侍卫身份公开活动。狄仁杰的敲山震虎之策,初见成效。
当晚,太平公主府中。
太平公主放下茶杯,看着面前那份弹章抄本,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轻蔑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笑。
“联合御史台,只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她将抄本放在案上,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上官婉儿,语气平淡得像在品评一首新诗,“怀英的手段,越发老辣了。他明明知道奉宸院里藏的是附离,却偏不挑明,只拿超编说事。这样一来,陛下不得不出手裁撤,张家兄弟不敢公开反抗,而他想留的后手——证据——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上官婉儿垂眸不语。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太平公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冷,“他把鬼市老妪转移出了沧州,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证人。可他不知道,鬼市里见过我的脸的人,不止老妪一个。他要转移证人,那就让他转移。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把所有人都藏起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朵金箔打成的半开花朵上,花心的位置,有一个用朱砂点的圆点,与鬼市老妪在石壁上画的那个圆点一模一样。
“传信给扬州的人。”她缓缓开口,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找到那个老妪。”
窗外夜色深沉,洛阳城万家灯火,尚书省官廨那盏孤灯依然亮着。隔着一整座洛阳城,狄仁杰与太平公主各自坐在自己的棋盘前,落子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也在逼近自己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