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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万讲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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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头。是个卖茶水的摊主,正收拾桌上的茶碗,手脚麻利,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这场面他看多了。

讲得不好,就别怪没人听嘛。摊主把一摞茶碗墩进盆里,哗啦一声,耳朵多金贵?辛辛苦苦忙一天,上这儿来,就图听个好的。讲得不行,占着台子,耽误大伙儿工夫——轰下去,天经地义。

他话都没说完。陈风忽然开口。

摊主这才抬眼,打量了他们一下,看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笑了笑:

几位是外乡来的吧?咱们争鸣园就这规矩。台子谁都能上,话可不是谁都能讲的。您讲得好,台下几万人给您鼓掌,树上都给您挂金果子;讲得不好——他努了努嘴,那就对不住,哪儿来回哪儿去。

金果子?林北抓住了这个词。

哟,您几位连鸣树都不知道?摊主来了精神,往园子中央一指,台后头那棵大树,瞧见没?

众人这才注意到,万讲台的正后方,立着一棵大树。

那树极高,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半个园子的天。可它的模样,让林北几人同时愣了一下——树上挂着。

金色的果子。

一颗一颗,挂满枝头,太阳一照,金光灿烂,风一吹,金果轻轻碰撞,发出的不是风铃声,是一种金属般的、清越的嗡鸣,像有人在树上挂了几万枚小金钟。

真心喜欢的故事,小合的光核亮起来,飞快地扫描,台上每讲一个被大伙儿真心叫好的故事,树上就结一颗金果,挂在枝上——树记住了。挂得越多,说明鸣者越红。

对喽!摊主得意,金鸣金鸣,树上金果挂得最满的那位,就是咱们园鸣者之首!人家那枝子——

他比划了一下,啧啧有声:压得都弯了。

林北的目光却没在枝头。

他在看树根。

鸣树太大,根须隆起地面,像一条条盘着的岭。而树根周围、根须之间、根底下的阴影里——堆着东西。

灰扑扑的东西。

起初林北以为是落叶,是尘土,是年深日久积下的泥。可走近两步,他看清了:那是果子。

和枝头金果一模一样的果子,只是颜色不对。它们不金,是灰的,灰扑扑、暗沉沉,一颗一颗,铺在树根周围,一层压一层,从根脚一直堆到半人高,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金果在枝头叮当嗡鸣。

灰果在根脚无声堆积。

一树之隔,两个世界。

这些是……林北蹲下身。

落果呗。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描淡写,没人鼓掌的故事,果子挂不住,就落了。落了就落了呗,年年有人扫,扫了堆着,堆久了……就这样了。

等一下。小合的声音忽然绷紧了,扫描结果——树根落果的堆积规模……

她的数据流卡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

深度:不可测。覆盖范围:树根周边方圆三里,平均厚度——齐腰。越往树根底下越深。她顿了顿,这不是几年落的。也不是几百年。

摊主在旁边笑:树在这儿立了多少年,果就落了多少年。老辈人说,打有台子那年起,就这么落。习惯了。

林北伸手,捡起脚边一颗落果。

灰扑扑的,比枝头的金果轻些?不——托在掌心,沉甸甸的,比看着压手。果皮没有光泽,像蒙了一层灰,可凑近了看,果子本身并没有烂,硬实得很,只是……不亮了。

他把果子放回去。

讲不好还不让讲了?

王富贵憋了半天,终于炸了。他把鸡骨头往怀里一揣——没舍得扔——叉着腰冲摊主嚷:

不就是种个瓜吗?种瓜怎么了!我们那儿村口有个大爷,讲鬼故事,一晚上跑三次题,鬼还没出来呢,先讲他年轻时候偷瓜,偷完瓜讲他闺女出嫁,出嫁讲完又绕回鬼,绕得鬼都找不着北——就这,台下老头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场场不落!

摊主听得一愣一愣的,由衷感叹:

你们那儿……真包容。

不是包容!王富贵嗓门更大了,是我们天黑了没别的乐子!

摊主:

再说了,王富贵越说越来劲,瓜怎么就不能讲了?瓜招谁惹谁了?我王富贵这辈子最爱跟瓜打交道——卤了切盘,撒点芝麻——

行了。林北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把他后半句摁了回去。

摊主被逗乐了,笑着摇头:这位胖爷,您是头一回来,图个新鲜。等您在这儿待两天,听几场金鸣的,您就知道什么叫故事了——耳朵是有记性的,听过好的,次的就灌不进去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与有荣焉:

明儿后儿,金鸣就登台。几位有耳福了。那嗓子,一开口,全园的人都得酥半边。听过他一场,别的鸣者,您都觉得寡淡。

林北没接话。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枝头金果累累,在阳光下晃眼;根部落果如山,灰扑扑地沉在阴影里。风一吹,满树金钟嗡鸣,热闹得不得了,可林北总觉得,那嗡鸣底下,树根那个方向,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声音。

像叹气。

又不像。

小合。他低声说。

那些落果,夜里再扫一遍。深度、数量、成分,我要全的。

已经在排队了。小合说。她的光核暗了一度——她调低了亮度,像一个人把声音放轻了,主人,我刚试了一下,落果表层附着一层很微弱的信息残响。太碎,白天信号太杂,读不出来。

夜里读。

苏小小一直站在鸣树的阴影边上,没说话。

这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枝头是金的,根底下是灰的。她看着那树,金的有人记,灰的——

她没说完。

风又吹过来,满树金果嗡鸣,像几万人同时在鼓掌。

掌声盖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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