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万讲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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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海的尽头,是争鸣园。
林北一脚迈进去,先被颜色晃了一下眼。
这地方太亮了。不是初园那种旧旧的暖橘,也不是万物之树那种金灿灿的贵气——是鲜亮。天是洗过一样的蓝,地是平整的青石,道两旁的旗子红的红、黄的黄,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人多,多到漫山遍野,摩肩接踵,往同一个方向涌。
那方向,园正中央,立着一座台。
林北见过不少台。起源园的回响之台是太古造物,庄重;初园没有台,老种讲故事就坐在树根上。可这座台不一样——它大得不讲道理,青石垒基,白玉为栏,台高九丈,台阶宽得能并行十驾马车,一层一层往上收,收到顶上,是一方能容百人同坐的讲坛。
台前悬着一块匾。
匾上三个字,笔力雄浑,隔半里地都看得清:
万讲台。
台上,正有人讲着。
一个中年汉子,身着长衫,一手执扇,一手按着台沿,正讲到兴头上。他嗓门洪亮,字句像敲钉子,一个萝卜一个坑:
——那山,高十万丈!山门合拢,黑气漫出来,园里三千口人,退无可退!就在此时,那汉子到了。他怎么到的?他走着来的。十万丈的山,他一步一步,走到山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静得落针可闻。
汉子把扇子地一合。
他说——这山,挡着我回家的路了。
轰!
台下炸了。
掌声、叫好声、跺脚声,像一盆滚油泼进了火堆。有人拍着大腿喊,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前排一群人激动得互相捶肩膀,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林北耳朵发麻。
王富贵本来一手攥着半只卤鸡——进园之后他就没停过嘴——此刻张着嘴,鸡举在半空,忘了啃。
汉子在台上又讲了小半个时辰。
讲那汉子怎么劈山,一斧下去,山崩半边,黑气散尽;讲他怎么救园,三千口人跪地叩谢,他摆摆手,连名字都没留,转身走了;讲他走的时候,满山的花都开了。
节奏、悬念、气势,一样不缺。该快的时候像疾风骤雨,该慢的时候,他就停三息,台下几万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富贵那半只鸡,从开场举到散场,油凝了都没顾上咬。
最后一声醒木拍下,台上汉子长揖到地。
——下回,讲他独走九园、舌战群魔!
掌声轰地炸到了顶点,几万人山呼海啸,喊什么的都有:鸣者!好样的!明儿还来啊!
林北也跟着鼓了两下掌。
讲得确实好。他承认,我差点以为真有那么个汉子。
是真有。小合说,我刚查了这个园的公共信号库——他们叫这种人为,讲的故事大多有原型。这位鸣者讲的劈山救园,是争鸣园流传很广的一段传奇。
传奇不传奇的,王富贵终于想起手里的鸡,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是真过瘾。这嗓子,这劲头,北哥,比咱们村口说书的强——咱们村口那个,讲三句喝一口茶,茶还得自己带。
散场的人潮开始往外涌。
林北几人被裹在人流里,没急着走。台上,那位鸣者被一群人簇拥着下去了,前头有人开路,后头有人追着递东西,风光得很。
台空下来。
就在人群将散未散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台侧的台阶冒了头。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手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地里赶来的。他攥着台边的栏杆,脸涨得通红,上了台,站到讲坛中央,嘴唇哆嗦了两下。
没人维持秩序。台下的人流该走走,该说说。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抖,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我、我家今年的瓜……
噗——
台下不知道谁先笑的。
紧接着,哄笑声像火星子落进干草堆,轰地烧起来。
下去吧!
谁家的瓜!哈哈哈哈——
劈山的不听了,听你种瓜?
口哨声、倒彩声、拍巴掌起哄的声音,铺天盖地。有人捡了小石子往台上扔——不重,砸在台沿上啪嗒响,纯粹是为了起哄。
年轻人站在台上,脸由红转白。
他张了张嘴,还想讲:今年雨水大,瓜……瓜熟得晚,我娘她……
下去——!
一声拖长的吆喝,带着百来个人一块儿喊。年轻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送不出来了。
他站了几息。
然后低着头,从台阶上下来,几乎是被自己的脚绊着,挤进人群。林北看见他眼眶红着,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走得飞快,眨眼就没了影。
台上空空荡荡。
台下的人流散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北没说话。
他看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这就……完了?王富贵嘴里的鸡也不香了,瞪着眼,他刚开个头啊?
可不是完了。
旁边一个摊位后面,传来一声见怪不怪的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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