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故事之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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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河无声地流着。
林北望着那张繁星一样的万园图,忽然有点明白老种为什么会把最后一粒种子托付得那样郑重了——不是一粒种子的事。是这三百多个亮着的、暗淡的、热闹的、安静的光点,每一个里头,都住着一群人,都有故事在日夜不停地长。
他定了定神,先去给咱们回信的那个。
越往前走,光河越热闹。
信号一个比一个响,浪花一朵比一朵大,到后来,河面密密麻麻全是翻涌的光,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赶大集。王富贵听得应接不暇,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转。
转到一个方向,他忽然站住,鼻子动了动。
北哥。他咽了口唾沫。
你听这个。王富贵侧着耳朵,一脸痴迷,这个园的声音——滋啦、滋啦——你听见没?像烤串上了铁板,油往下滴,火往上舔……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陶醉得不行:
这个园的声音,像烤串滋滋响。
小合沉默了一秒。
那是哭声。她说。
王富贵睁开眼。
……啥?
哭声。小合把数据流调出来,波形上一片高高低低的颤抖,很多人在哭。抽噎、号啕、捶胸,三种模式都有。信号强度很高,情绪:极度悲痛。
王富贵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陶醉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一种匪夷所思的震动。
……这个园的悲伤,他艰难地说,都这么香吗?
香的是你背后那筐卤味。林北说,走了一路,棉被捂了一路,现在十里飘香。我要是你,先把锅看住,别让光河里哪朵浪花闻着味爬出来。
王富贵赶紧把筐往怀里拢了拢,又忍不住回头朝那哭声的方向望了两眼,咂咂嘴:哭成这样,怪可怜的。等回来的时候,要不从路过来着?我给他们送两只鸡。
你拿卤鸡安慰丧事?小合问。
怎么了?王富贵理直气壮,哭累了不饿啊?
林北没接话。他心里记下了那个方向——万园图上,那是个亮得发红的光点。三百多个园,有唱戏的,有吵架取乐的,有只听不说的,也有哭声震天的。
故事这条河,比他想的宽多了。
就在这时,路的尽头,亮了。
不是亮起一点光。是地一下,像有人在路尽头掀开了一座烧透了的火山口——光、声音、热浪,一股脑地顺着光河涌过来,河面的浪花全被推得倒卷。
那声音太大了。
不是鼓声,不是哭声,不是笑声。
是人声。
千千万万人的声音搅在一起,像开了锅。里头有说话声,有叫好声,有拍巴掌的声音——那掌声密得像下暴雨,一阵接着一阵,轰地涌过来,又轰地涌过去,间或夹着山呼海啸般的一声好——!,震得光河水面都在抖。
王富贵被这股声浪推得一个趔趄,赶紧捂住耳朵:哎哟我的娘,这是什么动静?
陈风也站住了。
他一路上话极少,路过鼓乐园没皱眉,路过哭声园没皱眉,连那个吵架园的哄笑都没让他动一下眉毛。但此刻,他望着路尽头那片沸腾的光,眉头皱了起来。
太吵了。他说。
三个字,从一个习惯了在剑峰上一坐整夜、听风过松林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小合的光核高速闪烁,数据流瀑布似的往下淌。
信号锁定。她报告,方位:光河主干道尽头,距离……很近了。信号源数量:无法精确计数,初步估计十万级活体同时发声。
等等。林北问,这就是给我们回信的那个园?
风铃信号的源头,和这个声源,坐标重合。小合说,是同一个。
那风铃倒挺秀气,王富贵嘀咕,本人这么吵?
音量比对结果出来了。小合顿了顿,似乎连她都觉得这个数据有点离谱,以初园为基准——初园满树风铃荚齐响的平均音量,记为一——
这个园呢?
三百。小合说,平均音量,是初园的三百倍。峰值还没算。
王富贵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一个园的人,都在吵架?
小合听了一会儿,缓缓地说。
她把那段沸腾的声浪分解开,一层一层剥给众人听——那千千万万的声音里,有高有低,有男有女,有苍老的有清亮的,但扒开最表面那层掌声和叫好,底下的声音,每一道都在做同一件事:
在说。
在讲。
在抢着、争着、扯着嗓子,把一段什么事情,讲给别人听。
他们不是在吵架。小合说。
光河尽头,声浪里爆出新一轮雷鸣般的掌声,千千万万道声音同时开口,又同时静下去听一个人讲,听到妙处再轰然炸开。
他们都在讲故事。小合说,同时讲。
林北望着那片沸腾的光,怀里的种子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跳得急切,像趴在车窗上的小孩,终于看见了目的地。
他伸手按了按心口。
走吧。他说,人家请咱们来的。
就是嗓门大了点。王富贵把背上的锅往上颠了颠,又紧了紧卤味筐的背带,深吸一口气,脸上视死如归又隐隐期待,走!倒要看看,什么园的故事,讲得跟打架似的!
光河在前方汇成一片白炽的光海。
掌声如雷,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