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最后一粒种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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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种讲完自己的故事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他还是那个干瘦老头,裤脚卷着,手上全是泥,背微微有点驼。但他走路的样子松了——像一根拧了亿万年的绳子,终于被人轻轻搁下,慢慢松开了捻儿。
初园没有早上,只有黄昏浅一点的时候。林北在那个时辰醒过来,看见老种在扫地。
他本来每天都扫。树影底下其实没什么可扫的,初园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只有几片空了的风铃荚偶尔落下来。但老种以前扫地是找事做,扫帚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像在完成一道没人布置的功课。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扫着扫着,哼出了声。
没有词,就是一个调子,起起伏伏,跑调跑得厉害,像风穿过空荚壳的声音被人笨笨地学了一遍。
王富贵蹲在锅边生火,听见了,拿胳膊肘捅陈风:哎,老爷子唱歌呢。
陈风看了一眼:
他昨天之前是不是不这样?
你说他这是咋了?
陈风把一根柴折成两段,添进火里,想了想:心里那袋种子,落地了。
王富贵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觉得陈风说得对,就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往锅里又下了半只鸡。
你下那么多干嘛?林北凑过来。
高兴。王富贵理直气壮,老爷子高兴,我也高兴。高兴就得多吃。
你这套逻辑在任何朝代都挑不出毛病。
饭还是围着那口锅吃。王富贵坚持锅要养,吃完饭把锅刷得锃亮,倒扣在石头上。老种抱着膝盖坐在树影里,看他们忙活,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有个东西。
大家都看向他。
我揣了亿万年了。老种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伸进怀里,本来……打算带进土里去的。昨天讲完那些事,我改主意了。
他掏出来一个小布包。
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方方正正一小块,外头用一根细绳扎着。那绳结打得讲究——一个活结,轻轻一拽就开。
林北认出了那个结。
你师兄教你的?他问。
老种愣了一下,笑了:你记这个干嘛。
干我们这行,林北说,最佩服的就是结打得好、还知道打活结的人。
布包一层一层打开。三层。最里面一层铺开,掌心大的一块旧布上,躺着一粒种子。
比林北见过的任何种子都朴素。不发光,不浮空,安安静静地躺着,颜色是温的,像晒了一辈子太阳的泥土。
初园树结的,最后一粒种子。老种说。
树影里安静了一瞬。头顶那棵巨大无比的树挂满空荚,万千空壳在风里轻轻晃,叮当声很远。
树早年间就不结种了。老种把布包连种子捧在掌心,该播的都播了,师兄们睡下之前,最后清点了一回,连滚进石缝里的都抠出来了。就少这一粒。
在我这儿。
他顿了顿。
不是忘了播。老头的声音很平,是不敢播。
不敢?苏小小轻声问。
我们播种者有个天赋,也有个铁律。老种说,天赋是听得见种子想去哪儿——种子离了枝,心里都有数,这个要去水边,那个要去高处,还有的指名道姓要去有热闹的地方。起源园那两粒最吵,在我袋子里吵了一路,一个要热闹一个要安静,烦得我哟。
林北想起了万物之树和回归之树,肃然起敬:……这就开始卷了?
铁律是,种子自己定去哪儿,浇水的人不配替它拿主意。老种没接他的茬,我埋土、浇水,然后走。路是它的。
就这粒。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皱纹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无奈,从结出来到现在,一声没吭过。
我问过它。亿万年,问过无数回。你想去哪儿?山那边?水边?哪个园?我甚至带它路过那个空园子——就是种子全睡了的那个——我想,你要是不嫌冷清,这儿也行,我陪你一块儿守着。它不吭声。
我不敢替它做主。老种说,种子的路得自个儿选。我替它选了,它长出来也不是它想长的模样。我就揣着,走到哪儿揣到哪儿,睡觉搁脑袋旁边。揣到后来都快忘了它在怀里了——就跟我自个儿的心跳似的,在,但是不响。
他抬起头,看向林北。
然后他把布包连着种子,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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