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播种者的故事(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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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种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他说他们种下的园,成百上千。
有的园里,种子长成了会唱歌的树。老种靠在巨大的树干上,眼睛望着初园那片永远的黄昏,风一吹,满树叶子都哼调子。园子里的住民说话也跟唱歌似的,吵架都像对唱。
有的园里,树不长高,往宽里长,树根铺开几万里,住民住在根上,骑着光跑来跑去。
还有的园,老种顿了顿,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东西我们自己都不认得。问它是什么,它说它也不知道,先长了再说。长到一半,它觉得自个儿这模样不合适,自个儿拆了重长。结出来的果子一半是树果,一半是别的什么,我都没见过的东西。
你也不管?林北问。
管什么?老种奇怪地看他一眼,人家乐意拆,人家乐意长,我一个埋土的,操那份心。
林北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等等,长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种子嘛。老种说得理所当然,种下去之前,谁也不知道它想长成什么样。我们只管埋土。
那要是长歪了呢?王富贵问。他啃着鸡腿,啃得满脸油光,我是说,万一长出来的东西……不太行?
老种看了他一眼。
没有不太行的种子。他说,只有没想好的种子。
林北在心里给这句话点了个赞。这老头要是去写代码,注释一定写得比代码还明白。
老种说,播种者有一条铁律。
种下就走。
他竖起一根干瘦的手指,表情难得地严肃。
绝不回头看,绝不插手。树怎么长,枝往哪伸,花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谢——都是树自己的事。
为什么?苏小小问。
老种想了想,找了个说法:故事是树自己的。浇水的人,不配改剧情。
林北愣了一下。
这话糙理不糙。他写代码的时候最烦的就是产品经理在旁边指手画脚:这个按钮往左挪三像素,那个弹窗要五彩斑斓的黑。程序跑得好好的,外行非要插手,最后出了bug全算程序员的。
我懂。林北点头,责任边界要清晰。运维不碰业务,播种不改剧情。
什么维?老种没听懂。
就是——你干你的,它长它的,谁也别越界。
对喽。老种笑了,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就是这个理。
他说这条铁律,是用教训换来的。
早些年有个师弟,人热心,脚也勤。他种完一个园,没走,蹲在边上守着。树苗往东歪一点,他扶一把;叶子黄了一片,他浇瓢水;后来园子里住了人,两口子拌嘴,他都急得团团转,想上去评理。
结果呢?王富贵问。
结果那个园长坏了。老种说,树让人扶惯了,风一吹就倒,自个儿不会扎根。园子的人让他评理评惯了,芝麻大的事都等外人来断,自个儿没了主意。我师弟走的时候,那个园看起来整整齐齐,他前脚走,后脚就乱套了。
打那儿起,我们就立下规矩。老种说,埋土,浇水,然后走。活是它自个儿的。
林北在心里默默把这条写进了自己的人生文档:上线之后,别老盯着监控看。
但老种自己,破过一次例。
起源园。他说。
他讲到他背着袋子走到起源园那片空地的时候,多停了一会儿。
别的园,种子安安静静的,你把它埋哪儿它就在哪儿待着。起源园不行。老种摇摇头,笑意从皱纹里往外渗,那儿的种子特别吵。
在土里就开始吵架。老种说,一粒种子嚷嚷着要往热闹的地方长,说它要开花、要结果、要让满园子都住满人,越热闹越好。旁边那粒种子不乐意,说吵死了,它要安安静静地长,叶子都不带响的,谁也别来烦它。
林北:……万物之树和回归之树?
老种点头,两粒种子在土里拌嘴,拌得我土都没法埋。我蹲在边上听了半天,头一回见着这么有主意的种子。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它俩埋一块儿了。老种说得轻描淡写,爱吵吵去。一个想热闹,一个想安静,正好挨着,谁也别想完全如愿。
林北:
苏小小:
王富贵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评价:老爷子,你这心眼儿也挺坏啊。
这叫坏?老种不服气,你看现在,起源园那两棵树,一个管生一个管归,吵了亿万年,谁也没把谁怎么样。园子倒让它俩吵得好好的。
他笑着讲这些,笑得眼角全是皱纹,像初园树上那些被风吹得发亮的空荚。
笑着笑着,老种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种子袋,伸手摸了摸袋口磨白的边角。
……嗨。他说,讲这些干什么。都是些旧事。种子都播完了,树也都长成了,跟你们说这些,有什么好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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