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没事做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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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让大家管他叫老种。
都这么叫。他说,叫了亿万年了,真名……真名也没啥用了。
吃过饭——准确地说,是看着王富贵一伙人风卷残云地吃了顿饭,他自己捧着那只鸡研究了半天,最后学着大家的样子啃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但没吐,郑重其事地咽了下去,说了句热的,怪稀罕——老种抹了抹嘴,带众人逛园子。
来都来了,他搓着手,我带你们看看。
他背着手走在前面,腰微微佝偻,脚步不快,每到一处就停下来,指指点点,像一个守着老宅子的主人带客人参观。
这一片,他指着一条田垄,麦子。早不种了啊,最后一茬收完,土就养够了。你看这土,松的,肥的,种什么长什么——但不用种了,都齐了。
这一片,花。他又指,开败了。不是枯,是开完了。开到最好看那一步,就停在那儿了。你说怪不怪,它知道自己开够了。
这条渠,以前引水的。他蹲下来摸了摸渠底,水还在呢,慢慢淌。也不用淌了,没有什么要浇的了。但它自己爱淌,就让它淌着。
他一处一处地看过去,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北听出来了——这每一处,都是。
土养完了,花开完了,水浇完了。连风都慢下来了,像是整个园子一起松了口气,把肩上的担子卸了,坐在田埂上,再不肯起身。
其他人呢?苏小小忽然问。
老种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那棵大树走去。
在这儿。他说。
树根下,树影最凉快的地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身影。
都是干瘦的、穿着打补丁短褂的老头,姿势安安稳稳,有的枕着树根,有的互相靠着,都闭着眼。他们的身上没有灰白的枯寂气,脸色甚至可以说安详——像一群干了一整天重活的汉子,往地头一躺,睡死过去了。
睡了。老种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他们,最后一粒种子播完,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在这儿躺下了。说累了,该歇了。
他们……死了吗?王富贵小声问,手里还攥着个鸡翅膀。
老种摇头,就是睡。满足了,就睡。我们播种者没有死这一说——活够了,活好了,就躺下,把自己交回给园子。
他顿了顿。
就我没睡。
林北看着他。为什么?
我得关门。老种说,他们走的时候跟我说,老种,你最后一个,你把门关上。我说行。我就一个一个送他们睡下,把园子收拾利索,把门……
他比划了一下,做了个关门的动作。
关上了。
关完门呢?
老种沉默了。
他站在自己那些熟睡的同伴旁边,站了很久。黄昏的光透过满树风铃荚,在他皱巴巴的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摇晃的影子。
关完门,他慢慢说,我就发现,我睡不着。
他们都睡了,我还醒着。我一个人,没事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委屈,就是一种实打实的、老农式的困惑——像一头耕了一辈子地的牛,忽然有一天发现地全耕完了,犁被收走了,它站在地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
我就给自己找事做。老种说。
他走回自己打盹的那个树根位置,拿起那个瘪口袋,当着众人的面,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口袋打开,铺平,再一点一点重新叠起来。叠得极慢,极仔细,每一道折痕都用手掌压平。
袋子,叠了又叠。他说,地,扫了又扫。他又拿起一把搁在树根边的旧扫帚,虚虚比划了两下,树影里落叶子——其实也不落了,开完了嘛——但我天天扫,扫干净了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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