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准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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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包已经早早的准备好了。
母亲特地为他准备了两个包。
一个大包,一个小包。
小包里装的是要带着去香港的。
将小包塞在大包底部,上面放上一些知青下乡可能要用的物品,紧紧压着。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一个铝制饭盒,还有一些到海南可能用到的生活必须品。
挎包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靠墙放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知青下乡的行李。
他洗漱完走进堂屋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一锅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在这个年代,两个煮鸡蛋已经算是送行的规格了。
周大山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喝粥。
看见周秉文出来,他放下碗,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有点笨拙的笑。
“今天走了。到了那边,好好干。”
“嗯。”周秉文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
“你刘叔说了,你们这批海南的去湛江集合,然后坐船过去。路上有人带队,你跟着队伍走就行,别掉队。”周大山顿了顿,像在找话说,“到了农场,听组织安排。干活别偷懒,但也别逞能。你身子骨不算壮实,量力而行。”
“知道了,爸。”
周大山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叶舒柔从厨房里端了一碟煎蛋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煎蛋边缘焦得微微卷起,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冒着热气。
她没说什么,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屋外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走过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填满了那些没人开口的空隙。
吃完饭,周秉文回厢房拿挎包。
他拎起来掂了掂,不算重,十几斤的样子。
他又拉开拉链看了看。
堂屋里,周大山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来回搓着。看见儿子出来,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伸手想帮周秉文拎包,周秉文侧了侧身说不用。
“那行。走吧。”周大山搓了搓手。
一家人送他到院门口。
周佳慧今天出奇地安静,没咋呼也没跳脚,只是揪着母亲衣角站在后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哥哥的挎包带子勒在肩上的样子。
巷口,街道办事处通知的集合地点已经到了好几个人。
都是跟周秉文同一批去海南的知青,每人背一个挎包或拎一个网兜,三三两两站着。
刘干事在清点人数,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红戳的名单,勾一个喊一个。
“周秉文!到了?行,上车吧。”刘干事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一辆蓝色的大解放卡车停在巷口路边,车厢上罩着军绿色的帆布篷,两侧的长条凳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周秉文踩着车轮毂翻上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帆布篷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早晨的凉气从篷布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人陆续到齐了。
刘干事又清点了一遍人数,跟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挥了挥手。
卡车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起来,整个车厢跟着颤了一下。车缓缓启动,驶过潮州城清晨的街道,两边的骑楼和店铺门板一格一格往后退去。车厢里的人都不怎么说话,有人抱着挎包低头打盹,有人望着篷布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发呆。
周秉文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已经远了,院门口那几个模糊的身影还在那儿站着。
石榴树的枝叶从院墙上面伸出来,在晨光里抖了抖。他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在哭,那个距离看不清了。
卡车拐了个弯,巷子看不见了。
从潮州到湛江的路,卡车开了将近两天。
第一天走的是国道,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第二天上了省道,稍微好些,但仍然是一路尘土。
沿途经过几个县城,路边有戴着草帽的农民在田里干活,田埂上的标语牌写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大字,红底白字,远远地就能看见。
坐在周秉文旁边的是一个叫李卫国的男生,比他还小一岁,脸圆圆,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这小孩话不多,但一旦开口就带着一股认认真真的劲儿。
“你去过海南吗?”李卫国问。
“没有。”
“我也是。我家在汕头,那边就是海,但没坐过船出海。”李卫国推了推眼镜,“我爸说海南岛上椰子树上全是椰子,掉下来能砸死人。”
周秉文忍不住笑了。“没那么夸张。”
“你咋知道?”
“……听人说的。”
李卫国“哦”了一声,又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在挎包里翻东西,翻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周秉文:“吃点吧。”
“谢了。”周秉文接过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啃冷馒头。馒头是昨晚蒸的,已经硬了,嚼在嘴里要费点力气才能咽下去。但在这个年代,出门在外有馒头吃就已经不错了。
车厢前面有人在唱歌,是那个叫孙援朝的。
他嗓门大,第一个带头唱起了革命歌曲,唱着唱着就有人跟着哼。
周秉文嘴里嚼着冷馒头,耳朵里听着“我们走在大路上”的调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在等一个时机。
卡车今天下午会到达湛江,然后他们要在湛江的知青接待站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坐船去海南。
到了船上就没有机会了——船上人多,有带队干部,不可能在甲板上凭空消失。
在中途走也不行,如果中途下车,他就两条腿,很快就会被人追上。抓回来等待他的只有批斗……
他必须在湛江那一夜脱身。
周秉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