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渡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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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北岸,十一月十二。
北风刮了三天,把河面刮起一层碎冰。碎冰撞着船帮,咔咔地响。
北岸官道上,一排粥棚从新安渡搭到临淮关。
棚子是秫秸扎的,顶上蒙着油布,油布上积了雪,压得棚顶往下弯。
每个粥棚前头站着两个旗兵,棉甲外罩号衣,拄着长枪,枪头挑一盏气死风灯。
灯底下一张条桌,一个书吏坐着,桌上摊着册子。
郝铁匠蹲在离粥棚三十步的麦秸垛后面,盯着那盏灯。
他剃了发,辫子是假的,假辫子箍得头皮生疼。老婆把两个孩子拢在怀里,一家人贴着麦秸垛,一动不动。
晌午,粥棚开棚。
排在最前头的是一群挑扁担的汉子。打完粥,书吏挨个看辫子,在册子上画一笔,旗兵递过去一块木牌。
拿了牌的往北走,回本庄。年底减租一成,是摄政王的恩典。
书吏扯着嗓子喊,都记住,跑是没用的。南边是叛贼,过去了也得被抓回来。
郝铁匠盯着那块木牌。
前天夜里,邻村的李二就是拿了木牌回去的。走到半道,把木牌一扔,又往南摸。第二天,他的脑袋挂在了渡口的老槐树上。
书吏还在喊:有手艺的,铁匠、木匠、窑匠,站出来。官府给安家粮,一个月两斗,送北京军器坊。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真站出去了。郝铁匠的脚动了一动,被老婆一把攥住。
当家的。老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北京的军器坊,是给谁打刀?
郝铁匠不吭声。
他爹死的时候留过一句话,他记了二十年:铁匠的锤子,别落在杀自己人的刀上。
天黑透了,雪又下起来。
一家人沿着河堤往东南走,走了七八里,到了一片芦苇荡。
荡里蹲着十几个人,都是夜里摸过来的,没人说话,冻得直跺脚。
后半夜,河面上传来三声梆子响,两短一长。
芦苇荡里一阵窸窣。一条小船贴着岸滑过来,船头上的汉子压着嗓子问:过河的?
过河的。
一人一两银子。没银子,到地方做工抵。
有银子。郝铁匠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布包,七两碎银,攒了四年。
一家人上了船。船小,吃水深,船帮离水面只差两指。艄公一撑篙,船离了岸,斜着往南岸去。
河心的风比岸上更硬,碎冰在船底下滑,咯咯吱吱地响。
老婆把两个孩子搂在船板中间,用棉被蒙着。郝铁匠坐在船尾,一只手按着船帮,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岸。
北岸的灯火连成一条线,粥棚的、渡口的、旗营的,一直连到天边。
他在这灯火底下过了三十年,打铁,娶妻,生娃。往后,这灯火跟他没关系了。
别看了。艄公说,看了心软。到了南边,分田,落籍,你就是大汉的人了。
真给田?
真给。一人二十亩。艄公说,陛下说的话,贴在各府县城门口,错不了。
船到南岸,天刚蒙蒙亮。
渡口上一排芦席棚,棚底下支着大锅,锅里煮着米粥。棚前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穿青布袍的书办,笔尖蘸着墨。
从哪来?
完县。
家里几口?
四口。我,老婆,两个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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