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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下山抢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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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身材高挑,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山村姑娘特有的机灵劲儿。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棉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上别着一把短刀。她叫伍儿,是王聪儿在襄阳时收的义女,说是“侍女”,其实更像徒弟、女儿、心腹,总之什么活儿都干,什么话都敢说。

“娘,您还没睡?”伍儿走到条案前,把手里的木托盘放下,托盘上是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糊糊,还有半个黑面馒头。

“睡不着。”王聪儿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皱了皱眉——又苦又涩,野菜放多了,糙米放少了。没办法,山里的粮食越来越紧张,能省一口是一口。

伍儿站在旁边,等王聪儿喝了几口,才压低声音说:“娘,您让我查的那三个人,我查清楚了。”

王聪儿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碗:“说。”

“马坪镇确实有个赵大、赵二、赵三兄弟。赵大今年二十六,赵二十二,赵文十九。家里五亩薄田,三间土坯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爹,去年死了。他们家的邻居说,赵大是猎户,会武艺;赵二读过几年书,在镇上张秀才家念的私塾;赵文老实本分,跟着大哥打猎种地。”

伍儿说到这里,顿了顿:“正月初九那天,县里的粮差张麻子去赵家催捐输,跟赵大起了冲突,赵大失手打死了张麻子,带着两个弟弟跑了。县衙出了海捕文书,我在县衙的案卷上亲眼看到的。”

王聪儿微微眯起眼睛:“你去县衙了?不怕被人认出?”

“我化了妆,扮成卖山货的村姑,没人认出来。”伍儿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而且马坪镇离这儿好几百里地,那边的官差根本不知道白莲教的总坛在大巴山,我大大方方进县衙翻案卷,他们还以为是附近村子来打听消息的老百姓,没人在意。”

王聪儿点了点头,脸色却没有放松。

“那赵家三兄弟的长相呢?跟咱们这儿的三个人对得上吗?”

伍儿想了想:“案卷上没有画像,只有文字描述。说赵大‘面黑身长’,赵二‘面白体瘦’,赵文‘中等身材,面目清秀’。从描述上看,跟咱们这儿的三个人差不多。我在马坪镇还找了几个见过赵家兄弟的乡亲打听,有人说赵二‘生得白净,像个读书人’,有人说赵大‘黑得像炭头’,跟咱们这儿的赵林、赵大确实对得上。”

王聪儿沉默了片刻,又问:“赵家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伍儿歪着头想了想,“没有。我在马坪镇待了两天,把赵家周围都转遍了,没什么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赵家的房子空了,门上了锁,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雪,没人来过。邻居说,自从三兄弟跑了之后,官府来查过一次,把家里的粮食、家禽全抄走了,之后再没人管。”

王聪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伍儿查到的这些信息,没有任何破绽。赵大、赵林、赵文三兄弟确有其人,杀粮差的事是真的,海捕文书是真的,邻居的描述跟眼前这三个人也对得上。

可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娘,”伍儿试探着问,“您觉得那三个人有问题?”

王聪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伍儿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赵大和赵文没什么问题。赵大就是个粗人,心思都在他三弟身上,整天围着他转。赵文话不多,办事老实,账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个赵林……”

“怎么了?”

“他太安静了。”伍儿皱起眉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杀了人、逃了命、走了几百里山路来投奔咱们,怎么能那么安静?换了一般人,要么吓得浑身发抖,要么恨得咬牙切齿,要么拼命表现想立功。可这个赵林,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每天就是抄抄写写,吃饭睡觉,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聪儿睁开眼睛,看了伍儿一眼。

这丫头,不笨。

“还有呢?”她问。

伍儿抿了抿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还有,我注意过他的手。他抄写的时候,握笔的姿势不像一个只读过三年私塾的人。我见过张秀才家的学生是怎么写字的——握笔很死,手腕僵硬,写一会儿就要甩甩手。可赵林握笔很稳,手腕很活,像是练了很多年的。”

王聪儿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另外,”伍儿继续说,“他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得很高——不是咱们穷人拿筷子的方式。穷人拿筷子都是拿在筷子的中下部,省力;他拿在筷子的上部,离筷尖很远,这是……读书人的拿法。”

王聪儿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的复杂情绪。

“伍儿,你这双眼睛,越来越毒了。”她伸手拍了拍伍儿的肩膀,“看来我带你这几年,没白带。”

伍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娘教得好。”

王聪儿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靴子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林这个人,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一定出在他是朝廷的细作上。”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也许他只是不习惯咱们这里的日子——以前在家里有大哥罩着,有书读,日子虽穷但安稳。忽然间杀了人,背了人命官司,跑到这深山老林里跟着一群泥腿子造反,他心里害怕、紧张、无所适从,所以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不让人看穿。”

伍儿点了点头:“娘说得有道理。”

“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王聪儿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是朝廷派来的。”

伍儿的心一沉:“娘,那怎么办?要不要——”

“不用。”王聪儿摆了摆手,“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没凭没据就抓人,会让其他兄弟寒心。赵大、赵文、赵林三兄弟,先留着,用着,但要盯着。尤其是那个赵林,你亲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是。”

王聪儿重新坐回条案后,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野菜糊糊,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还有一件事,”她擦了擦嘴,语气忽然变得沉重,“粮食还够吃几天?”

伍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最多……十天。王三槐大哥那边一直在想办法筹粮,可附近几个县的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给我们?陈坝这次带回来八十七个人,粮食消耗更快了。”

王聪儿揉了揉太阳穴。

粮食,永远是不够的粮食。

三万多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她算过——就算每人每天只吃半斤糙米掺野菜,三万人一天就要一万五千斤,一个月四十五万斤。可白莲教目前储存在各处秘密粮仓里的粮食,加起来不到十万斤。

十万斤,够三万人吃不到七天。

“伍儿,明天一早你去找王三槐,让他带人去一趟太平厅。”王聪儿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我听说县城的粮库里还存着去年收上来的秋粮,少说也有两三千石。让他想办法……弄出来。”

伍儿明白了“弄出来”的意思——不是去买,不是去借,是去抢。

这是白莲教起事以来,第一次要对官仓动手。

一旦动了官仓,就意味着跟朝廷彻底撕破了脸。以前他们还可以说是“替天行道”“杀贪官污吏”,朝廷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把他们当成“匪”来剿。可动了官仓,就是公然造反,就是“贼”,朝廷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镇压。

可不动官仓,三万人就要饿死。

王聪儿没有选择。

“还有,”王聪儿补充道,“把赵大、赵林、赵文三兄弟也带上。让他们跟着去打太平厅粮仓,你在暗中跟着,看看他们的表现。”

伍儿眼睛一亮:“娘是想……试他们?”

王聪儿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德林抄写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三个名字上。

赵大。赵林。赵文。

三个来历不明的人,三个让她心里不安的人,三个——也许是上天派来考验她的人。

“去吧。”她摆了摆手。

伍儿躬身退下,帘子落下,帐中又只剩下王聪儿一个人。

她拿起那串放在条案上的佛珠——不是齐林送她的那串,那串已经放在供桌上了。这串是新做的,用大巴山里的黄杨木削成珠子,用麻绳串起来,粗糙得很,硌手。

她一颗一颗地捻着珠子,嘴里默默地念着什么。

不是经文,是齐林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聪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娶了你,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还要你跟着我担惊受怕。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回老家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再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

可她没有听他的。

不是不想听,是做不到。

齐林死了,他的那些兄弟们还在,那些穷苦人还在,那些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还在。她不能扔下他们不管,不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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