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陈森的演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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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森站在垃圾山旁边,隔着整个展厅的距离,和方励对视了。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来穿去,像两条在黑暗中摸索的线,碰在了一起,然后又分开了。方励低下头,开始往里走,从第一张红凳子开始。他没有跳过任何一张,每一张都停下来看,每一张都看了很久,比前面所有人都久。
陈森没有动。他站在垃圾山旁边,看着方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方励走到第八张蒲公英的时候,停下来了。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决绝——一种看到了自己永远拍不出的东西之后的、平静的、不挣扎的决绝。
这个表情,陈森见过。在他爸的那些老照片里,在他爸站在窗前的那个晚上。方励的脸上出现了和陈森他爸一样的表情。不是因为他和陈森他爸有任何相似之处,是因为他们在同一张照片面前,看到了同一样东西——自己做不到的事。做不到会让人有两种反应——嫉妒,或者敬畏。嫉妒是想毁掉它,敬畏是想靠近它。方励选了后者。
陈森看着方励的侧脸,知道了答案。方励不会再来踩他了,不是因为踩不动,是因为没必要。踩一个人的前提是你们在同一条路上,方励不在陈森的路上了。他走到了另一条路上,那条路的入口是他自己等了两个小时拍到的第十二张。那张照片比他以前拍的所有照片都好,因为那张照片里有他以前没有的东西——等。
等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变了。变了,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你了。
方励从蒲公英走向第九张——老人和他的收音机。他又停了,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收音机在照片里是听不到的,但方励听到了。他听到了评弹,听到了那个沙沙的、像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的笑声。
方励抬起头,看了陈森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竞争,没有“我比你强”或者“你比我强”。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谢谢。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等了这些光。谢谢你在那些光还在的时候,替我拍下了它们。谢谢你在那些光消失之后,替我留住了它们。
陈森没有回应。他不需要回应,方励不需要他的回应。方励需要的是站在这些照片面前,自己看完自己走出去。他做到了。
十点二十。陆羽白走到陈森旁边,低声说:“准备一下,快到你了。”
陈森深吸了一口气,走向那面二十米长的墙的中段。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演讲台,台上放着一支话筒。他站在演讲台后面,看着台下的人——那些从雨里走进来的人,那些从红凳子走到垃圾山的人,那些现在正看着他的人。
赵姐站在人群中间,朝他点了点头。安禾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台富士,镜头对着他。周砚白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但他在。林小禾站在前排,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手里抱着那台卡片机,镜头盖还没打开。
宋叔不在,他爸不在,沈雨桐不在。但他们也知道。他们会在几百公里外,用他们的方式听他说这几句话。
陈森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黄铜快门按钮。不是他相机上的那枚,是备用的那枚,沈雨桐给他的那枚。他一直把它带在身上,从来没有用过。今天他带上了,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在。它在,他就知道有人在。沈雨桐在,宋叔在,他爸在。他们不在现场,但他们在他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装着那枚被按了十几万次的黄铜按钮,装着三千二百张胶片的重量,装着一个人三十五年的等待。
“我叫陈森。”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在展厅里回荡。
“我是‘城市切片’的摄影师。”
台下安静了。十二月的雨还在下,雨声从展厅的天窗传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这十二张照片,是我在老城厢拍了二十一天拍到的。二十一天里,我大部分时间在等。等光,等风,等一个人抬起头。等不是技术,不是方法。等是态度。对摄影的态度,对老城厢的态度,对我自己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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