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刀尖上跳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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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高彬逐字阅读，也未必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那几个藏在文字缝隙里的危险碎片，自然不会立刻下达针对性的搜捕指令。

每做完一处修改，岩田宗介都停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之中反复自我校验推演。

他站在高彬的立场，一遍一遍模拟这名老特务读完这份笔录之后会产生怎样的判断，会不会察觉到文字里刻意藏起来的柔和；再站在行刑宪兵的角度去权衡：卷宗里描述的场面，和宪兵亲眼所见的真实场景落差会不会大到一眼就能看穿。

尺度必须拿捏到极致微妙。

只能做“弱化”，绝对不能做“彻底抹除”。

若是文书记录的审讯场面太过轻描淡写，和宪兵记忆里鲜血与冰水交织的画面相差太远，高彬只要随口传唤行刑的宪兵过来简单核对一遍审讯经过，所有伪装就会当场撕开，岩田宗介的身份会立刻遭到严重怀疑，之前所有微小的保护将瞬间化为泡影，甚至引来灭顶之灾。

所以每一处弱化都必须留有余地，保留“确实实施了惩戒”的基础事实，只是削去文字之中血淋淋的尖锐棱角。

钢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书写声安静地回荡在审讯室里。

周乙坐在距离岩田宗介不远的另一张椅子上，没有上前，也没有探头去看纸上的内容。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岩田宗介埋着头，笔尖不停起落。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清岩田笔下到底改动了哪些字句，只能看见对方时而停顿，垂眸思索，时而快速落笔誊写。

此刻周乙的内心乱作一团，无数念头像乱麻一样在心底纠缠撕扯。

一边是对孙悦剑接下来命运无边无际的担忧，他不知道暂缓用刑只是短暂的喘息，还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另一边，他不得不警惕坐在自己身侧这名身份神秘的岩田宗介。

来到特务科共事的这段时日，岩田宗介行事永远克制沉稳，不似鲁明那般张扬嗜血，也没有部分日本军官那种蛮横的暴戾。可他到底是敌人阵营里的一员。周乙猜不透，此刻岩田在笔录上做出调整，究竟只是出于日本官僚体系里“不要把嫌犯过早逼死”的审慎策略，还是暗藏着别的不为人知的缘由。

他不敢开口发问。

哪怕只是一句看似无意的“笔录整理好了？”，都有可能在高彬事后复盘的时候，被解读成刻意关心卷宗内容，从而引来致命的猜忌。潜伏者的每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成为埋在自己脚下的地雷。于是周乙只能维持沉默，将所有疑问死死压在心底，静静等待。

岩田宗介的脸上自始至终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仅仅只是在完成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书。但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样安稳。

他做出这些修改的初心其实很简单：仅仅是出于发自心底的敬佩。方才审讯之中，那个女人明明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却始终没有崩溃，没有吐露核心秘密，脊梁始终不肯弯折分毫。他不愿意一份太过直白血淋淋的笔录，直接把这位不屈的女性推向更深一层的地狱；也不愿意因为一份详尽的线索研判，让更多隐藏在暗处的地下同志无端落入罗网。

自始至终，他完全没有把这名坚毅的女囚犯和周乙联系在一起。

在岩田宗介目前得到的公开情报里，周乙是有“家室”的，那个名义上的妻子是顾秋妍，一个时常出入特务科、负责传递普通情报的女联络员，居住在哈尔滨一处普通居民区里。

他从未听闻周乙还有另外一位真正的结发妻子，更不会将眼前这个浑身伤痕、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女人，和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周乙绑定到一起。

两条潜伏的暗河，还没有找到彼此互通的出口，只是在同一场危机里，被迫流向了同一个危险的漩涡。

全部修改校验完毕，岩田宗介取来了一张崭新的制式笔录用纸，蘸好了墨水，开始重新工整地誊写完整的正式上报版本。一笔一划，字迹干净规整，没有涂改的痕迹。

誊写结束之后，他把那份写满了修改痕迹、潦草不堪的原始草稿小心翼翼地对折整齐，放进了随身的牛皮文件夹，打算带回自己的办公室，锁进私人抽屉。原始草稿绝不会上交。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份干干净净的正式誊写稿推到周乙的面前。

“周警官，请过目，若无异议，共同签字。”

周乙伸出手，拿起卷宗，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页。他快速地一行一行浏览下去。只片刻，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关于审讯暴力的记录明显被刻意弱化了，原本应当尖锐直白的描述变得温和克制；后面线索研判的段落也写得格外保守，没有任何主动出击搜捕的引导。

一丝疑惑从他的心底悄然掠过。

但是周乙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讶异或者好奇，神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拿起桌边备好的钢笔，蘸上墨水，在落款的位置稳稳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力道克制，看不出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两个人的签名并排落在卷宗的末尾。

在一号审讯室隔壁，隔着一道厚厚的隔墙，藏着一间极少有人知晓的小型观察暗房。

墙面镶嵌着一整块打磨过的单向玻璃。从审讯室那边看过去，只是一面暗沉的深色墙壁；可站在暗房里面，却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清审讯室内部每一个角落，看清里面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甚至嘴唇开合的口型。

从这场会审正式启动的那一刻起，高彬就已经独自待在了这间昏暗的观察室之中。

暗房里没有明亮的电灯，只在靠墙的小桌上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只能照亮一小块狭小的区域，其余大部分空间都沉在浓重的阴影里面。高彬端一把旧木椅，安安静静坐在距离单向玻璃不远的位置，脊背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腹前，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玻璃后方的画面。

他的目光来回游走，锁定三个人：孙悦剑，周乙，岩田宗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