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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绛州父老迎子弟, 薛勇携酒候道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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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薛芷长大了。姑姑也老了。可桂花酒还在。

“芷儿呢?”薛勇问。

“在后面的辎重队里。一会儿就过来。”

薛勇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薛刚。薛刚接过来一看,是一只小小的布老虎,用碎布头缝的,虎身上的花纹是用墨笔画上去的,已经有些褪色了。布老虎的耳朵缺了一只,尾巴也磨秃了。

“这是薛葵小时候玩的。”薛勇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年他跟着你回绛州,才三岁,满院子追鸡,把鸡吓得飞上了房。你嫂子缝了这只布老虎给他,他走的时候忘在炕上了。这些年你嫂子一直收着,说等葵儿回来拿。”

薛刚握着那只布老虎,手指捏得很紧。布老虎的肚子里填着干草,捏上去沙沙响。他记得薛葵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记得薛葵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爬起来,又爬上去。他记得薛葵跟着他出征那天,站在点将台下,仰头看着他,说:“父帅,我去了。”他记得薛葵最后的消息传来那天,他坐在帐中,一夜没有动。他记得他把薛葵的遗物收进一只箱子,锁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现在这只布老虎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可他觉得重得几乎托不住。

“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葵儿……”

薛勇没有让他说完。他伸手按住薛刚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很硬,像树根一样虬结,可按住薛刚肩膀的时候,力道很稳。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兄弟俩沉默了很久。槐树上的嫩叶在风中沙沙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远处传来大军的号令声,有兵士在呼喝口令,有马匹在嘶鸣。可在这棵老槐树下,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只有酒香,只有兄弟俩的呼吸声。

薛芷从后面赶上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和伯父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酒碗,谁也没有说话。她翻身下马,走到薛勇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伯父。”

薛勇抬起头,看着薛芷。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上下打量着薛芷,然后笑了——还是那种淡淡的、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的笑。

“像你娘。”他说,“眉眼像,可下巴像你爹。你爹年轻的时候,下巴也是这么尖的。”

薛芷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看见矮几上那只布老虎,愣了一下。然后她认出那是薛葵的东西。她蹲下身,把布老虎拿起来,托在掌心里。布老虎很旧了,可虎身上的花纹还能看出是墨笔画的——那是她婶婶的手笔。她记得婶婶画布老虎的时候,薛葵在旁边捣乱,把墨汁打翻了,溅了婶婶一身。婶婶追着薛葵满院子跑,薛葵跑得快,一边跑一边笑,笑得喘不过气来。

“伯父,”薛芷说,“这只布老虎,我带走吧。放在葵儿坟前。”

薛勇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也没有说。他弯下腰,从矮几是一对银铃铛——小小的,圆圆的,铃身上刻着花纹。她认得这对铃铛。这是她姑姑当年给她缝在虎头帽上的。她戴那顶虎头帽戴到三岁,走到哪里都叮叮当当响。后来帽子小了,铃铛拆下来,姑姑说要留给薛葵的孩子。

“你姑姑说,这对铃铛给葵儿的孩子。”薛勇的声音很平,“可现在葵儿没有了。你拿着吧。等你有了孩子,给孩子缝在帽子上。”

薛芷握着那对银铃铛,铃铛在她掌心里轻轻响了一下,声音很脆,很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低下头,把铃铛贴在额头上。铃铛是凉的,可她的额头是热的。

薛刚站起来。他把酒碗端起来,碗底还残着一层温热的酒。他看着薛勇,薛勇也看着他。兄弟俩的目光碰在一起,很多话都在这一碰里说完了。

“哥,”薛刚说,“我走了。”

薛勇点了点头:“走吧。军务要紧。”

薛刚把碗搁在树根上。碗底残着的那层酒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滴泪,可又不是泪。他弯腰捡起手杖,拄着,转身往官道上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说:“哥,等仗打完了,我回来。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回。”

薛勇站在槐树下,看着弟弟的背影。薛刚的背挺得很直,可那条断腿在走路时还是微微跛着。他走得很慢,手杖在黄土路上点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印。薛勇看着那些圆印,忽然想起父亲薛丁山当年出征时的样子。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也是在这棵槐树下,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远的。那时候薛勇还小,站在槐树下哭,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

现在他站在槐树下,看着弟弟走远。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酒碗端起来,把碗底那层温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还是那么烈,可他已经不觉得烧了。

薛芷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薛勇站在槐树下,灰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青布直裰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朝薛芷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牛车那边走。他的背有些驼了,走得很慢,可步子很稳。

薛芷追上父亲。薛刚骑上了马,手杖横在鞍前,铜龙头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大军已经开拔了,旌旗在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向南移动。薛刚回头看了一眼绛州城的方向——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可城楼上还是空荡荡的。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前。薛芷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缺了一只,可虎身上的花纹还看得清。她把布老虎贴在胸口,觉得布老虎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响——是干草,可又不像。她低头一看,发现布老虎的肚子上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露出一点纸角。她轻轻抽出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展开纸,上面是薛葵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时候写的。纸上写着:

“姑姑,我长大了要当大将军。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回来喝你酿的桂花酒。你要给我留着。葵儿。”

薛芷把纸折好,放回布老虎的肚子里。她把布老虎揣进怀中,抬头看了看前方。薛刚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手杖上的铜龙头一下一下磕着马鞍。她忽然觉得,父亲走路的姿态,和伯父刚才挥手的样子,很像。和爷爷薛丁山当年离开绛州的样子,也很像。

大军向南,过了汾河,过了浍河,过了黄河。可薛芷觉得,那棵老槐树还在身后,薛勇还站在树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碑,像绛州城的一部分。他等着,等每一个出征的人回来,等每一碗酒被喝完,等每一句“回来就好”被说出口。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汾河的水汽和绛州的酒香。薛刚深深吸了一口气,催马向前。他的身后,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像一条巨龙,从绛州城外游向长安,游向无数个等待他们归去的家。

而绛州城南的那棵老槐树下,矮几上搁着两只碗。一只碗底残着温热的酒,一只碗已经空了。风把槐树的嫩叶吹下来,一片落在碗里,打着旋儿,像一只小小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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