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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大军凯旋过玉门, 薛刚下马祭祖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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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营那天是个大晴天。祁连山上的积雪被日头照得发亮,远远望去像一条白龙横卧在天际。四万唐军从石台大营次第开拔,旌旗猎猎,甲胄森森,队伍拖了十几里长。薛刚骑在马上,手杖横搁在鞍前,铜龙头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地泛着金光。尚·绮力跟在薛芷的马后,换了一身唐军的青色短袍,头上扎着幞巾,远远看去倒像个中原少年,只是那双褐色的眼睛藏不住高原的血脉。

大军走了十二天,过河源,穿积石,沿湟水东行。一路上州县供应粮草,百姓夹道相迎。到了第十五日,远远望见了玉门关。

玉门关的城楼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黄土夯筑的城墙被千百年的风沙磨得坑坑洼洼,可城楼上的雉堞依然整齐,像一排咬紧的牙关。夕阳从关城西面照过来,把整个城楼烧成金红色。城门大开,守关的校尉早已接到通报,带着百十个兵士在关前候着。可薛刚远远看见那城楼的时候,忽然勒住了马。

秦雷打马赶上来:“大帅?”

薛刚没有说话。他坐在马上看了很久,看着玉门关的城楼、城门、城墙上被风剥蚀的垛口。风从关外吹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他的手攥紧了手杖上的铜龙。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有些哑,“大军先进关,在关内扎营。我随后就到。”

秦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拨马去了。大军从薛刚身边源源不断地流过,战马打着响鼻,士兵们好奇地往关城上张望。等最后一队辎重车进了城门,官道上只剩下薛刚一个人。

他翻身下马。脚踩在关前的黄土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牵着马走到关城根下,仰头看着城门上方那块石匾。“玉门关”三个字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颜筋柳骨的气韵。薛刚伸手摸了摸城墙,指腹蹭过那些被风沙磨圆的棱角。他的手杖拄在地上,铜龙头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清响。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酒香飘出来。这是凉州本地的青稞酒,他临行前特意让人装了一壶。他蹲下身,把酒缓缓洒在关前的石阶上。酒液渗进石缝,裂开一片深色的痕迹。风把酒香吹散,混进关外的沙尘里。

“爷爷,”薛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爹,这一仗没给您丢脸。”

他的眼前恍惚间闪过了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跟着父亲薛丁山在这玉门关上守了三年。他记得父亲每天清晨站在城楼上向西眺望的身影,记得父亲教他拉弓时那只稳定的大手,记得父亲说过——“玉门关是汉家的西大门,丢了玉门关,长安的城门就敞着了。”他记得祖父薛仁贵从这关下出征的那一天,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穿过关门,祖父骑在白马上,银甲在日光下亮得刺目。那时他才五岁,被父亲抱在怀里,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远去,问:“爹,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父亲说:“等你长大了,爷爷就回来了。”可祖父没有回来。祖父死在了大非川,死在了他刚刚把吐蕃逼退的这片土地上。

薛刚把酒洒完,站起身。他面对关城,缓缓弯下腰去,一躬到地。手杖拄在地上,撑着他那条断腿。他就那样弯着腰站了很久,风把他灰白的鬓发吹得散乱,吹得他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关城上的守卒远远看着,没有人敢过来打扰。

等他直起身时,天边的红云已经暗了。他抹了一把脸,转身上马。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他正要往关内走,忽然听见城楼上有人在喊:“薛帅——薛帅回来了——”

那声音苍老而激动,带着浓重的凉州口音。薛刚抬头望去,只见城楼垛口后探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那老兵颤抖着朝关内挥手,嘶哑地喊着:“是薛帅!薛帅回来了!薛丁山的儿子回来了!”

城楼上呼啦啦涌出十几个守卒,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兵,一个个趴在垛口上往下看。他们的眼睛亮得像孩子,有人笑着笑着就抹起了眼泪。薛刚看着那些老兵,心里忽然一热。他认出其中几个——那是当年跟着父亲守关的老弟兄,如今都老了,背驼了,可还守在这玉门关上。

他朝城楼上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可那些老兵都看懂了。他们纷纷抱拳回礼,有人喊了一声“薛家军威武”,十几个老兵跟着喊起来。声音苍老,参差不齐,可依然有力,在关城内外回荡了很久。

薛刚拨转马头,进了玉门关。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走在关内的甬道上,两旁的兵士纷纷让路。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那就是薛刚?”“灭过三个国的薛刚?”“他爹薛丁山当年就守在这关上。”“听说他儿子薛葵战死了?”“嘘,别乱说。”

薛刚充耳不闻。他骑在马上,手杖横在鞍前,铜龙头一下一下磕着马鞍,发出有规律的闷响。他走过关内的校场、营房、粮仓,走过父亲当年办公的签押房,走过祖父当年点将的校台。每一处他都认得,每一处都变了不少,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校场还是那个校场,只是旗杆上的旗帜换了;签押房还是那个签押房,只是门漆剥落了许多;点将台还是那个点将台,只是台前的石阶被踩得凹了下去。

他最后停在点将台前。暮色里,点将台像一只伏地的乌龟,台面上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枯草。薛刚翻身下马,拄着手杖走上台阶。走到台中央,他站住了。从这里向西望去,可以看见关城外连绵的戈壁滩,一直延伸到天边。当年祖父出征时,就是从这座台上点的将。父亲薛丁山站在台下,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台上发号施令。而现在他站在台上,台下空无一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星斗一颗接一颗亮起来。西边的夜空里有一颗特别亮的星,低低地悬在戈壁尽头。薛刚看着那颗星,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座。父亲指着西边那颗星说:“那是太白星,主兵戈。西边有战事,太白就亮。”他那时问:“爷爷在西边打仗,太白星也在看着爷爷吗?”父亲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风从戈壁滩上吹来,带着细沙和寒意。薛刚把手杖拄在台上,铜龙头磕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他站直了身子,对着西方那颗太白星,低声道:“爹,爷爷,仗打完了。和约签了。河西能有十年太平了。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歇一歇了。”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没有人听见。可他觉得祖父和父亲都听见了。他仿佛看见祖父薛仁贵骑着白马从星光中走来,银甲依然明亮,面容依然威严;他仿佛看见父亲薛丁山站在点将台上,手扶栏杆,向西方眺望。他们的影子在星光下重叠在一起,然后又慢慢消散。

薛刚下了点将台,回到自己的帐中。帐里已经点上了灯,薛芷正坐在案前写字。看见父亲进来,她站起来,端了一碗热茶递过去。薛刚接过茶,在案边坐下。茶水很烫,他慢慢啜了一口,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被熨平了。

“父帅,”薛芷轻声道,“刚才您不在的时候,尚·绮力问我,玉门关是什么地方。”

薛刚抬起头:“你怎么说的?”

“我说,玉门关是汉家的大门,也是薛家三代人守过的地方。”薛芷顿了顿,“他问——三代?哪三代?我说,我太爷薛仁贵,我爷爷薛丁山,还有我父帅薛刚。”

薛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碗,看着女儿:“他还问什么了?”

“他问——那第四代呢?”

帐中静了一瞬。薛刚看着薛芷,薛芷看着父亲。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映得薛芷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说的?”薛刚又问了一遍。

薛芷低下头,看着案上自己写了一半的字。她的声音很轻:“我说——第四代,在凉州等着呢。”

薛刚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可他还是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玉门关的夜空澄澈得像一块墨玉,繁星密布,天河横亘。关内营火点点,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规律。他听见隔壁帐里尚·绮力正在念书,磕磕巴巴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似兰斯馨,如松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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