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朝中有人进谗言, 言薛家拥兵自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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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士。玄宗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薛刚这一仗,打得如何?
高力士微微躬身,脸上是那种几十年不变的、既不逢迎也不疏离的温和笑容:回陛下,薛将军连战连捷,土梁一战斩获颇丰。奴婢方才替陛下整理捷报时算过,这半年间薛将军与突厥大小七战,七战皆胜。突厥阿史那部元气大伤,据说骨咄可汗退守乌鹊川后,部中已有诸酋长私下联络,欲另立新汗。
玄宗了一声,将战报放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七战皆胜……他倒是比朕想的还能打。
高力士没有接话。他知道玄宗这话不是问他的。
果然,玄宗顿了片刻,又自己接上了:朕记得当年在潞州时,听人说过一句话:百战之将,最难驾驭的是他自己的影子。一个人打赢的仗越多,他的影子就越长。影子长了,就会遮住别人。遮住别人久了,他自己也就分不清——那影子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替他扛旗的人替他拉长的。
高力士垂着眼,轻声说:陛下圣明。
玄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浅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力士,你少来这套。朕问你——今日早朝后,裴宽是不是留在御史台没走?
高力士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是。裴中丞今日散了朝便回了衙署,未出宫门。据宫门监报,殿中侍御史张瑁、监察御史李元纮于午后先后入御史台,至申时方才离去。
玄宗重新拿起那卷战报,目光落回纸面上,但并没有在看字。他的眼睛望向纸页上方虚空的某一处,像是透过那层纸在看更远的东西。裴宽这个人啊……当年在河西做过判官,被人射了一箭,从此恨透了边将跋扈。他弹薛刚,朕一点都不意外。但朕好奇的是——他这次能说出什么新词来。
高力士轻声试探: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玄宗将战报往案上一丢,靠在胡床的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殿内的光线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将他的半张脸笼在明处、半张脸隐在暗里,那张正当盛年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不像愠怒,不像忧虑,倒像是一个棋手在开局的几手之后,终于等到了对方走出了一步他预设过的棋。
处置?不着急。玄宗说,先看看薛刚怎么应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那封报捷的折子里,给女儿请功请到了从六品上。薛芷今年才多大?十九岁吧。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未嫁之身,在军中行走,斩获战功——朕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高力士垂首不言。
玄宗站起身,走到偏殿西侧的窗边,推开了半扇窗。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太液池方向荷叶枯败的气息。他看着远处宫墙外隐隐约约的坊市轮廓,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自言自语:
薛刚啊薛刚,你给朕打了一个这么漂亮的胜仗,朕不能不赏你。可朕赏你什么,赏多少,赏完之后你还记不记得谢恩……这些,才是朕真正想看的。
风把御案上一张没压住的纸吹了起来,飘飘忽忽落在地上。高力士弯腰去拾,眼睛瞥见纸面上是河西转运使新递来的军需账目,其中有一栏用朱笔圈了——河西军器监新造陌刀二百口,形制略异于武库旧样。
高力士将纸轻轻放回案上,退回了原处站着。他没有提醒玄宗去看那张纸。
因为他知道,玄宗早就看过了。
紫宸殿西侧廊庑下,一个穿着青灰色袍服的中年文吏快步走过,袖中揣着一封已经封好漆印的书信。信是送往河西的,收信人的名字写在封皮正中央——薛芷。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两行字:长安秋深,槐叶落尽。御史台夜灯常明,裴宽案上奏疏已写了三稿。
文吏走过右银台门时,值守的禁卫看了他一眼,见是政事堂的抄录吏,没有拦。那封信便随着这个寻常的黄昏、这条寻常的宫道,朝着西北方向一路去了。
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河西,暮色正从乌鹊川西面的矮岭上漫下来。薛芷从矮厅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新画好的地图。图上那道沟壑被她用重墨描了三遍,旁边标注了几个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粥锅已经撤了,中庭里点起了火把。薛冲正蹲在马圈边上给一匹青海骢上鞍,看见她出来,咧嘴招呼:芷娘,明早探沟壑,末将跟你一道去。
薛芷点了点头,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腰间。她抬头看了一眼西面的天,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正从山脊线上收窄、变暗、消没。
她不知道长安正有一封写着她的名字的信,乘着秋风在官道上飞驰。
但即便知道,她大概也只会一声,然后翻身上马,去看那条沟壑到底能不能走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