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丁山识破隐退意 上表辞官归田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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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忙吧。封关的事,今天之内必须办完。明天开始,玉门关只出不进。”
“是。”
张横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薛丁山站在点将台上的背影。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校场的黄土上,又长又黑。张横忽然觉得那个影子不像是活人的影子,像一幅画,像一个已经被挂在了墙上、供人瞻仰的东西。他心里猛地一抽,想喊一声“大哥”,但嘴像是被缝住了,张不开。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
薛丁山在校场上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走到头顶,久到校场上的兵丁一波接一波地换防,久到张横派人来催了三次用膳,他都说“不饿”。
他不是不饿。是感觉不到饿了。
从昨晚梦见梨花开,他就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身体还在,但感觉像是已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看着自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自己走下点将台,看着自己穿过营房,走过马厩,路过那棵老胡杨树,推开那扇门,走进那间屋子,坐在梨花床边。
梨花还是老样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又轻又浅,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薛丁山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梨花的皮肤凉凉的,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玉。他握着她的时候,总觉得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弱,但确实在跳。只要有这一下一下的跳动,他就觉得还有希望。
“梨花,”他低声说,声音轻到像是怕惊醒她,“我写了封信。辞官的信。辞了官,我就不是将军了,不是什么冠军大将军,不是什么行军大总管,就是一个普通的薛丁山,一介草民。你愿意跟着一个草民回河东种地吗?”
没有回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薛丁山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凉凉的触感让他觉得清明了一些,“我是骗你的。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你是梨落,不是梨花。梨落只愿意跟着将军,不愿意跟着草民。但没关系,我可以把梨落当成梨花,把梨花当成梨落。分不清楚的时候,就没那么疼了。”
他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亲兵站在门口,神色仓惶,手里捧着一个被汗水浸湿的信封。
“都督!长安急报!”
薛丁山睁开眼睛,没有起身,仍然握着梨花的手。“念。”
亲兵展开信,念道:“圣意已决,令薛丁山即日将家眷送京,不得延误。殿中省使周兴已出长安,随行禁军二百,另有太后密旨一道,内容不详。又闻朝中有人弹劾薛丁山‘久镇边关,恐生异志’,太后留中不发。裴令使密告:‘速作打算。’”
亲兵念完最后一个字,手抖得厉害,信纸哗啦哗啦地响。
薛丁山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久到亲兵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念一遍,薛丁山忽然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苦涩的笑。
“速作打算。”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裴炎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干脆话。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干脆的了。”
他站起来,把梨花的被角掖好,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梨花,计划变了。我等不到你醒了。”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不是给张横的那封,是另一封,封皮上什么都没写,但捏在手里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至少有五六页。
“这封信,”他把信交给亲兵,“现在就走,骑马,不换马,跑死一匹换一匹,三日之内必须送到长安。交给谁?”
薛丁山想了想。
“交给裴炎府上的门房。就说——薛丁山给裴大人的。他会知道该给谁。”
亲兵接过信,转身要跑。
“等等。”
薛丁山从墙上取下那把旧弓,把弓弦卸下来,卷成一卷,用牛皮绳扎好,递给亲兵。
“把这个也带上。”
亲兵愣了。“都督,这是——”
“这就是信。”薛丁山说,“纸上的字是写给人看的,这把弓是写给懂的人看的。裴炎懂。太后也懂。”
亲兵抱着弓和信,像抱着什么圣物一样,转身冲出了门。马蹄声在关内的石板路上响起,急促得像战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关门的闷响里。
薛丁山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的累。这种感觉他有过一次——大非川,他爹薛仁贵戴着枷锁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时候。那一年他还小,不懂那种累是什么。现在他懂了。那种累叫“看清了路,但走不动了”。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辞官。
不是试探,不是以退为进,不是那些为官之人惯用的“三辞三让”的把戏,是真辞。辞得干干净净,辞得彻彻底底,辞到薛家三代人的功勋都像那把旧弓的弦一样,从弓臂上卸下来,卷成一卷,束之高阁。
只有这样,梨花才能活着离开玉门关。
只有这样,张横才不会变成下一个薛仁贵。
只有这样,太后那颗悬在薛家头顶的石头,才会轻轻放下,而不是砸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怕,是举了太久的刀,放下来的时候,肌肉会自己抖。
薛丁山把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错,用力握紧。握得很用力,用力到骨节咯吱咯吱地响,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梨花的笑,不是玉门关的薛字旗,不是太后的脸——是他爹薛仁贵。薛仁贵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坐在河东老家的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正在刨地。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老头子抬起头来,看着薛丁山,咧嘴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仗打完了?”
“打完了。”
“那就好。”老头子低下头,继续刨地,锄头落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厚实的响声,“地荒了好几年了,该翻翻了。”
薛丁山睁开眼睛。
窗外的光已经暗了,黄昏从祁连山那边漫过来,把关墙染成一片昏黄。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张横在巡视关防,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力。
他把梨花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滚烫的额头贴着冰凉的掌心,像冰与火碰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
“梨花,”他说,“我带你回家。”
回河东。
回那片薛家三代人离开时还是战场、回来时已是故土的地方。
回那片不需要将军只需要农夫的土地。
回那片风吹麦浪、不需要薛字旗也能活下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