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吐蕃国师施妖法, 唐军请来道家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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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倒。
她倒了,关就破了。
关破了,薛丁山就白打了。
薛丁山白打了,那一百二十个弟兄就白死了。
她不能倒。
“来人!”她的声音嘶哑得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去凉州!去请——去请——”
她不知道该请谁。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声音还在往里面钻,像一条蛇在她的脑子里游来游去,吐着信子,发出嘶嘶嘶的声响。她努力地抓住最后一丝清醒,抓住最后一点理智,抓住最后一个还能正常运转的脑细胞。
请谁?
谁能对付这种东西?
谁能对付这种不是用刀枪棍棒、不是用弓弩箭矢、不是用任何已知的武器发动的攻击?
道士。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两个字。
不是因为她想到了具体的某个人,而是因为她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那故事说,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征高丽的时候,高丽的巫师在战场上施了巫术,唐军将士精神错乱、自相残杀。后来,有一个从罗浮山来的道士,在阵前设坛做法,用道家的符咒和法术破了高丽的巫术,唐军才转败为胜。
那个故事她一直以为是假的。是那些说书人为了吸引听众而编出来的。但现在,站在玉门关的城墙上,看着关外那片绿色的火光,听着那个穿透一切的声音,感受着那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凉的力量,她开始相信那个故事是真的了。
“去凉州!”梨花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关墙上还站着的人都听到了,“找薛丁山!告诉他——去罗浮山请道士!去找会破巫术的人!快!”
传令兵从关墙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翻身上马,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祁连山深处那片无边的黑暗中。
梨花转过头,继续看着关外那个在绿色火光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个人的法杖又举高了一些,紫色的宝石在火光中闪烁着,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亮,最后像是要裂开了一样,从中间迸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照在关墙上,照在那些倒下的、站着的、还在苦苦支撑的士兵身上,照在梨花的脸上。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但那道光芒穿透了她的眼皮,穿透了她的眼球,穿进了她的大脑深处。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得沉重,像一块被泡了水的木头,越沉越深,越沉越深,沉到水底,沉到泥土里,沉到某个她从未去过的、没有任何光线能到达的地方。
她的手从刀柄上滑落。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但她没有倒在地上,因为有一双手从背后接住了她。那双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那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扶住,没有让她倒下。
那双手的主人叫张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是一个在玉门关守了三十年的老卒。
“樊将军,”张横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关墙上那些已经倒了的人的灵魂说话,“撑住。薛都督一定会来的。那些道士也一定会来的。您撑住。”
梨花没有听到。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上面的字迹一点一点地洇开,变成一团一团的墨迹,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的耳边只剩下那个声音。
嗡嗡嗡的,像几百只蜜蜂在振翅。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渐行渐远,走远了,你就再也听不到了。
凉州。都督府。
薛丁山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舆图。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悬沙坡一战中留下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的眼睛下方是深深的青色——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同一个问题:怎么解瓜州之围?两千人打二十万,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但他不能不去,更不能等。等下去,瓜州城里的百姓就要饿死。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位于瓜州城东南约五十里处,是一片叫做“七里滩”的地方。那里地势低洼,水源充足,如果能把吐蕃人引到那里,利用地形和预先布设的工事,也许可以打一场以少胜多的防御战。
也许。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刘守义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微微颤抖。
“都督!玉门关急报!”
薛丁山霍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他一把抢过刘守义手里的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愤怒的那种抖,是恐惧的那种抖,是无力感的那种抖。他看过无数份战报,有胜有败,有生有死,有喜有忧。但从来没有一份战报,让他的手抖成这样。
吐蕃国师达瓦桑波在玉门关下做法,守军将士精神错乱,樊梨花昏迷不醒。
他合上信,闭上眼睛。
梨花昏迷不醒。
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这六个字,回放到每一个字都被放大、变形、扭曲,变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一把刀在胸口里搅来搅去的感觉。
“都督,”刘守义小心翼翼地说,“梨花将军在信中还说了一件事——让我们去罗浮山请道士。说只有道家仙术才能破吐蕃的巫术。”
薛丁山睁开眼睛。
罗浮山。在岭南道,距离凉州数千里之遥。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月。两个月,玉门关早已不在了,瓜州城早已不在了,梨花早已不在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刀砍得了人的脑袋,砍不了那绿色的光。他的箭穿得透铁甲,穿不透那种嗡嗡嗡的声音。他的兵杀得了吐蕃的士兵,杀不了那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凉的力量。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受伤、会疲惫、会恐惧、会无力的普通人。
但如果人有办法,他不会去找神。只有人没有办法了,才会去找神。
“传令,”薛丁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从军中挑选一百名精锐骑兵,组成护送队。刘守义,你亲自带队。”
“都督——”刘守义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薛丁山会派他去。“玉门关这边——”
“玉门关有我。”薛丁山说,“你去罗浮山。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要请多久,一定要把罗浮山的道士请来。一定要快。”
刘守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像一面战鼓在被狠狠地敲击。
薛丁山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火焰在微风中摇曳,把书房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不断地变换着姿势。
他伸出手,把火焰拢在手心里。
火舌舔着他的掌心,传来一阵灼热。他没有缩手。那股热从他的掌心传遍全身,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想大喊大叫、想拔刀砍人、想冲进黑暗中跟那个叫达瓦桑波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拢着火焰,让燃烧的灯油一滴滴地滴在他的掌心。每一滴都是烫的,每一滴都是黑的,每一滴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块小小的伤疤。
伤疤是记忆。记忆是痛苦。痛苦是力量。
他是薛丁山。他是薛仁贵的儿子。他是这把刀的主人。他不会让任何人从他的手里夺走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不怕失去,而是因为他已经失去过太多——父亲、兄长、战友、部下。他不能再失去了。不能再失去了。
他把火焰拢得更紧了。
火焰在他的掌心里跳跃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但在数千里之外的罗浮山上,在那座云雾缭绕的、长满了青松翠柏的、住着那些据说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神仙的道观里,有一个老道士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如冠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的面前放着一盏灯,灯里的油将尽未尽,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发出微弱的、黄幽幽的光。
他的手在虚空中缓缓移动,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祁连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光。那光不刺眼,但很坚定,像是一颗被埋在泥土里多年的种子,终于在某一个春天的早晨,破土而出,伸出了第一片嫩绿的叶子。
“来了。”老道士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但那个字穿透了道观的墙壁,穿透了罗浮山的云雾,穿透了数千里的大地山川,直接落进了凉州都督府的书房里,落在薛丁山的耳边。
薛丁山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像一根被绷得太久、快要断了的弦,忽然被一只手轻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闷响,不是断了,是松了。
“来了。”
他听到那两个字在书房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消失了。
他站直身体,松开手。掌心里有一块被烫出的红印,像一朵小小的梅花,盛开在他布满伤疤的掌纹之间。
梨花在等他。
关在等他。
那些倒下的、还能站起来的、还在苦苦支撑的士兵在等他。
他不能等。
“备马。”薛丁山对门口的卫兵说。
“都督要去哪里?”
“玉门关。”
卫兵愣了一下。“现在?天还没亮——”
“现在。”薛丁山拿起挂在墙上的横刀,刀身在晨曦的微光中闪出一道冷光,“天亮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