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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梨花边关破敌谋 夫妻书信诉衷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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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害怕。是觉得,如果你在这里,我们就不会只守不攻。你可以带兵追出去,在他们撤退的路上截杀,至少能多砍几十颗人头。但我不能。我没有你的本事,也没有你的兵力。

我能做的,就是守住。

梨花

回信比之前慢了两天。梨花那两天站在关上,看着东边的方向,比平时多看了一个时辰。她以为是信在路上丢了,或者是薛丁山太忙没时间写。

第七天,信终于到了。

梨花:

信收到了。你说打了一仗,我看到“热油”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东西烫到人身上有多疼,我知道。

你没有追出去是对的。以你现在的兵力和马匹,追出去就是送死。守住就是胜利。赞婆部的风格是一击不中就退,不会死磕。他们的人命比我们金贵,舍不得耗在这个地方。你扛住了第一波,他们就很难再来第二波。

但你要小心。吐蕃人狡猾,这次是试探,下次可能就是真的。他们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从你不知道的方向,用你不知道的方式出现。你应该在关外多设几个哨位,往西往北各派两个人,骑马,藏在山沟里,看到敌情就跑回来报信。不要怕浪费人,两个哨兵换全关的命,值。

我的手也好了。不用担心。

儿子昨天摔了一跤,磕破了嘴唇,流了点血,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女儿用她的手绢给他擦了嘴,很认真。我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笑了半天。

你走之后,我学会做面条了。不是很好看,但能咽下去。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薛丁山

梨花把“等你回来”四个字看了很多遍。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几个字从纸上吸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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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信,写在一次敌军虚探之后。

丁山:

你说得对,派哨兵有用。

前天哨兵回来报信,说西边三十里发现吐蕃马队,大约五百骑,正往这边来。我让人加紧准备,把所有的滚木礌石都搬到城墙上,把热油烧上,把弓箭手安排在垛口后面。

等了一天,没有来。

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哨兵又报,说那五百骑转向北边走了,去的是伊州方向。

原来不是冲我们来的。虚惊一场。

但我没有放松。我让人把滚木礌石留在城墙上,热油虽然凉了,但没有倒掉,第二天烧热就能用。赵虎说我想太多了,太紧张了。我说,在战场上,想太多的人活着,想太少的人死了。

今天我站在关上,看着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北边是伊州,伊州再往北是突厥人的地盘。我不知道这支吐蕃军去伊州干什么,是去打回纥人,还是去抄河西的后路。

我忽然想起你以前跟我说的一句话——“打仗,最重要的是知道敌人想干什么,而不是知道敌人在干什么。”

知道敌人在干什么,只能让你活着。知道敌人想干什么,才能让你赢。

我在想,吐蕃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来打玉门关,是试探。他们转向伊州,是另有所图。他们的大本营在青海,他们的目标是河西走廊,他们要的是凉州,是甘州,是整个河西。玉门关只是一个关,打下来也守不住,他们不会把主力耗在这里。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会盯着。

梨花

又及:今天关里杀了一只羊,炖了一锅汤。每个兵分了一碗。他们喝汤的时候笑了,笑得很开心。我看着他们笑,也跟着笑了。你来信说你会做面条了,我很想尝尝。

回信很短。

梨花:

你说吐蕃人到底想干什么。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凉州城里最近来了很多吐蕃商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他们说是来做生意的,但我让人查了,他们带来的货物很少,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

商人是假的,探子是真的。

他们在看什么?在看凉州的防务,在看凉州的兵力,在看凉州的民心士气。他们看完之后,把这些情报送回青海,赞普会据此决定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

玉门关是吐蕃人的一个选项。但不是唯一的选项。

你守住玉门关,就是替我把吐蕃人的一个选项堵死了。堵死一个,他们就少一个。少一个,凉州就安全一分。

谢谢你在那里。

薛丁山

梨花看完信,把“谢谢你在那里”这六个字小声念了一遍。

“不为谢,”她对着信纸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为你,也为孩子。为这座关,为这些兵,为这些百姓。”

她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跟之前的几封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厚厚一摞了,枕上去的时候硬邦邦的,不太舒服,但她不舍得拿走。

因为那是他在身边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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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封信,写在一次夜袭之后。

丁山:

他们来了。

不是试探,是真的。

昨天晚上,三更天左右,哨兵没有报信。不是哨兵偷懒,是敌人从北边的山沟里绕过来的,避开了哨兵的视线。我后来复盘了一下,他们应该是白天就藏在了北边的山里,天一黑就摸过来,走的都是沟沟坎坎,马没蹄子,人没声音。

等我听到动静的时候,他们已经摸到了关墙下。

我当时正在睡觉。听到外面有异响,翻身就起来了,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到城墙上。赵虎已经在那里了,正在往下扔石头。黑暗中看不清

我让人点起火把,往下照。火光照亮了一片人群,至少有七八十人,架着两架云梯往上爬。最前面的几个已经爬到了一半,刀叼在嘴里,手攀着梯子,像一群蚂蚁一样涌上来。

我抽刀砍断了第一架云梯。不是用刀砍的,是用刀背砸的。云梯是湿木头做的,一刀砍不断,得用力砸。我砸了四五下,听到木头裂开的声音,然后梯子从中间折断了,上面的人摔了下去,惨叫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赵虎砍断了第二架。

敌人没有退。他们开始撞门。几个人抱着一根大木头,一下一下地撞,门被撞得咚咚响,门框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我让人往下倒热油,倒了两锅,听到

撞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裂了一条缝。赵虎急了,要带人下去开门战。我拉住他,说再等等。

等到门快被撞开的时候,我让他带着十个人从侧面的暗门绕出去,从背后杀他们。赵虎去了。黑暗中听到喊杀声,然后撞门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赵虎回来了,浑身是血,说杀了十几个,剩下的跑了。

我们伤了二十几个,死了三个。

三个兵。一个是被流矢射中咽喉,当场就不行了。一个是被云梯上掉下来的敌人的刀扎穿了大腿,失血太多,天亮的时候咽了气。还有一个是被撞门的木头弹回来的碎片击中了头部,昏迷了一天之后,赵虎说大概也活不成了。

我把他们的名字记下了。一个叫王铁柱,一个叫刘老六,一个叫宋小七。

宋小七才十九岁。他的老家在河南,逃荒来的,没有亲人,没有家。他在玉门关待了两个月,每次训练都最认真,每次吃饭都最后一个端碗。他说他以后想回河南看看,不知道家还在不在。

他回不去了。

丁山,我今天早上看着这三具尸体,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在这里守关,杀吐蕃人,也被吐蕃人杀。但我们有没有想过,那些吐蕃人也是有名字的,也是有家的,也是有人等他们回去的。

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些。打仗就是打仗,敌人就是敌人。但我控制不住。

今天下午我把三个兵埋了,在关外的山坡上,面朝东边。东边是他们的家。

梨花

回信用了很长时间。长到梨花以为薛丁山不打算回了。但第十一天,信还是来了。

信纸有好几张,比平时多了两倍。薛丁山的字比平时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梨花:

收到你的信,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你怎么打仗,第二遍看你怎么难过,第三遍看你说的话。

你说你想到了吐蕃人也是有名字的、有家的。你没有不该想这些。你该想。因为如果你不想这些,你就会变成一个杀人机器,一个只会挥刀、不会思考的机器。

但你想完这些之后,你还得继续打。因为你不打,死的不只是你,不只是你的兵,还有凉州城里的百姓,还有我们的孩子。这就是战争最残忍的地方——它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把你变成一个你不愿变成的人,然后你还得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不得已的,这是为了更多人活着。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我只知道我们非做不可。

王铁柱、刘老六、宋小七。三个名字我记住了。我会在凉州立一块碑,把他们的名字刻上去。他们是为凉州死的,凉州不会忘记他们。

宋小七说他想回河南看看。我替他去。等仗打完了,我去河南,找到他的家——如果还在的话。如果家不在了,我就找一个向阳的山坡,替他看看东边的方向。

你在信里写“他们也是有名字的”。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我在玉门关战死的那些兄弟,想起了我在凉州军里见过的那些新兵。他们都有名字,都有脸,都有故事。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倒下,一个一个地从有名字的人变成墓碑上的刻痕。

打仗就是这样。人变成名字,名字变成回忆,回忆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不剩。

我们能做的,就是多记住一些。多留一会儿。替那些走了的人,多看几眼。

儿子会走路了。今天他从床头走到门口,走了七步,然后摔了,爬起来,又走了三步。女儿在旁边鼓掌,鼓得很响。

我给他俩都做了一把小木刀。不是让他们拿着玩,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爹是拿刀的,他们娘也是拿刀的。

等你回来。

薛丁山

梨花看完信,没有哭。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拿起那把薛丁山留给她的横刀,走出屋子。

月光很亮,照在关墙上,像铺了一层霜。她走到王铁柱、刘老六、宋小七站过的那段城墙上,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赵虎的声音:“夫人,二更了,该睡了。”

梨花没有回头。

“赵虎。”

“在。”

“明天,再多派两个哨位,往西再推十里。”

“是。”

“还有,明天开始,每人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箭不够了再劈竹子削,石头不够了再上山搬。”

“是。”

梨花深吸了一口气。月亮的寒光落在她的铠甲上,闪出一种清冷的光芒。

“夫人,”赵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犹豫的、不太敢说又忍不住要说的语气,“您别太拼了。薛都督要是知道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该——他该心疼了。”

梨花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上。挂在西边的天上,西边是玉门关外的方向,是吐蕃人的方向。月亮底下是大漠,是戈壁,是无边无际的荒凉。月亮上面有什么?嫦娥?玉兔?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坑坑洼洼的石头和冻死人的寒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映着月光,亮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反射出她自己的脸——疲惫的、消瘦的、带着几道伤疤的,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明天,太阳还会从东边升起来。

东边是凉州。

凉州有他。

他在等她回去。

她会回去的。

带着这座关,带着这些兵,带着这三个兵的名字,带着他从凉州寄来的那些信。

带着那把横刀。

她会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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