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梨花边关破敌谋 夫妻书信诉衷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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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的秋天比凉州来得更早、更猛。
九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从大漠深处扑过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割。关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旗角已经撕成了流苏,但没有人去换——不是换不起,是换了也撑不了几天。
梨花站在关城的望楼上,手扶着垛口,望着西边一望无际的戈壁。
她的铠甲是薛丁山留下来的那套,太大了,她让人在腰间多缝了两条带子,才勉强合身。头盔也大,戴在头上像扣了一口锅,她把头发盘得高高的,塞进盔里,才不至于挡住视线。腰间挂着一把横刀,刀柄被她磨得锃亮,握上去的手感比刚拿到时好了很多。
“夫人,风大了,下去吧。”身后的亲兵赵虎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牙齿打着颤。
梨花没有动。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西边那道隐隐约约的地平线。大漠的地平线比别处更直、更硬,像一笔画出来的墨线,不偏不倚,把天和地切成了两半。此刻天色将暮,地平线上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下方的戈壁已经被暮色染成了灰黑色,浓淡分明,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但在那片橘红与灰黑的交界处,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土,正缓缓地向东移动。
“赵虎,”梨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眼睛好,看看那是什么。”
赵虎是军中有名的千里眼,能看清三里外的人脸。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脸色忽然变了。
“夫人,是马队。至少两百匹。跑得不快,但阵型很整。”
梨花的手在刀柄上握紧了。
两百匹。不快的速度,但整齐的阵型。这不是溃兵,不是流寇,这是斥候——大队吐蕃骑兵的斥候。斥候出现了,主力就不远了。
“关内现在有多少兵?”梨花问。
赵虎掰着手指算了算。“守关的正兵一百六,加上夫人从凉州带来的家将三十人,不到两百。老弱伤残都算上,能拿刀的不超过一百五。”
一百五对两百。
不对,是对两百斥候背后的不知道多少的主力。
梨花深吸了一口气。凉州的空气干燥,吸进去的时候鼻腔发酸,但她已经习惯了。她来玉门关快两个月了,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风沙、干旱、昼夜温差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她来玉门关,是薛丁山的意思。
两个月前,薛丁山坐在凉州都督府的书房里,把一张舆图摊在桌上,指着玉门关的位置,对梨花说了一句话:“玉门关不能丢。玉门关丢了,凉州就是吐蕃人的囊中物。”
梨花站在他对面,怀里抱着小儿子,大女儿趴在她腿上啃手指。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薛丁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凝重。
“我去。”她说。
薛丁山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去。”梨花把大女儿从腿上抱起来,放在地上,看着薛丁山,“你留在这里整顿凉州。我去玉门关。”
薛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梨花的性格。她不是一个等在家里绣花、等丈夫回来的女人。她是会自己拿刀、自己上马、自己面对敌人的女人。从他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起,她就是那样的。
“玉门关不比凉州。”薛丁山说,“那里风沙大,水苦,日子苦。”
“我知道。”梨花说。
“那里没有大夫,没有药铺,没有裁缝,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那里可能会打仗。可能会死人。”
梨花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知道。”她说。
薛丁山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摸她头发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摸一朵花。
“我给你三十个人。”薛丁山说,“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靠得住。再给你一匹好马,一把好刀。到了玉门关,你就是我薛丁山在关外的眼睛。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写封信告诉我。”
“嗯。”
“每半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不要嫌麻烦。”
“你也是。”
薛丁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放心。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等我。”他说。
“不等你。”梨花说,“我会比你先到。”
她说的是马。她的马比他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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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过去了。
梨花在玉门关的这两个月,把这座快要被风沙掩埋的关城,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墙。关墙上的缺口太多了,有些地方塌了一人多宽,用木栅栏挡着,连小孩都能翻进来。她带着士兵和关里的百姓,从山上搬石头,从河滩挖沙子,一担一担地挑回来,和成泥浆,一块一块地把缺口补上。没有石灰,就用黏土代替;没有糯米浆,就用黄泥浆;没有足够的工匠,就自己上手。她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了茧子。茧子被磨破了,又长出新的茧子。
一个月后,关墙上的十六处缺口全部补好了。虽然不是很好看,但结实。她用大锤砸过,纹丝不动。
第二件事,是储水。玉门关最缺的不是粮食,是水。关内只有一口井,水又咸又苦,喝了容易拉肚子。梨花让人在关内多挖了两口井,虽然水还是咸的,但至少比以前那口清了。她还让人在关外三里处的河谷里建了一个蓄水池,雨季的时候蓄水,旱季的时候用。蓄水池不大,但关键时刻能救急。
第三件事,是练兵。那一百六十个士兵,大多是老弱病残。年轻力壮的,要么战死了,要么吃不了苦跑了。梨花没有嫌弃他们。她把那些还能拿刀的人挑出来,分成三队,每队五十人,轮班训练。训练的内容不是花架子,是实战——怎么守城,怎么放箭,怎么搬运滚木礌石,怎么在敌人爬墙的时候往下浇热油。每一样都练,练到吐,练到腿软,练到闭上眼睛都知道该干什么。
那些老兵的岁数比她大,军龄比她长,一开始不太服气。一个娘们儿,凭什么来指挥他们?但练了几天之后,没人说话了。因为梨花比他们任何人都拼命。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睡觉。训练的时候她站在最前面,打仗的时候她也站在最前面。她吃的跟他们一样——一碗杂粮粥,一块咸菜,有时候有一小块肉干,她会分给最小的那个士兵。她睡的跟他们一样——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子,冬天的时候冷得缩成一团,但从来不抱怨。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有天晚上喝了点酒,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娘们儿,比爷们儿还爷们儿。”
旁边的人没有反驳。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梨花会坐在油灯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给薛丁山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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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写在到玉门关的第三天。
丁山:
我已到玉门,关城比我想的要破。墙塌了十几处,水苦得喝不下去,兵只有一百多,且老弱居多。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
但你别担心。墙我会补,水我会想办法,兵我会带。你给我的人都是好样的,赵虎那小子虽然嘴贫,但做事利索,靠得住。
关外的风真大。今天吹了一天,我的头发里全是沙子,洗了三盆水都没洗干净。想起你以前跟我说玉门关的风能把人吹跑,我还以为你吹牛。现在我信了。
儿子好吗?女儿乖吗?别光顾着忙公事,多陪陪他们。儿子要是哭,你就抱着他走一走,边走边哼歌。你五音不全我知道,但孩子不嫌弃。
梨花
信的末尾,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我想你了。
写完之后,她把这行字看了几遍,然后叹了口气,用笔涂掉了。涂得很重,墨迹洇开,糊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字。
信是用军驿送出去的。从玉门关到凉州,快马要走四天。梨花算着日子,每天在关墙上多站一会儿,望着东边的方向,像是能望到那封信走到哪里了。
四天后,回信来了。
梨花:
信收到了。墙破了就补,补不了就加厚,加厚了还不行就挖沟。反正不能让它塌。水苦就多烧开一会儿,把渣子沉下去再喝。兵的年纪大不是问题,年纪大有年纪大的打法,不拼体力,拼经验。
我在凉州也忙。粮仓的账对不上,军队的空额填不满,城里的胡商不安分。每一件事都像一团乱麻,我得一根一根地捋。但想到你在玉门关,比我更苦,我就觉得这些都不算事了。
儿子很好。他最近学会了爬,爬得很快,一转眼就从床头爬到床尾。昨天差点从床上掉下来,我一把接住了,吓出一身冷汗。女儿也很好,她总是问我“娘去哪儿了”,我说娘去打坏人,她就说“我长大也要去打坏人”。
你的那行小字我看到了。墨涂得那么重,纸都快被你戳破了。我也是。
薛丁山
梨花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风在窗外呼啸,像无数个人在哭。但她听不到。她的耳朵里只有薛丁山说的那句——“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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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写在修墙的那段时间。
丁山:
墙补好了。我的手也烂了。别担心,就是磨破了几层皮,过几天就好。赵虎给我找了块膏药贴上,管了点用,但还是疼。我现在握刀的时候手心发紧,得适应几天。
今天关外来了一小队吐蕃斥候,七八个人,在远处转了一圈就走了。我没有让人追。我们的马不如他们的快,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过。我就站在关上看着他们,让他们看到我。让他们知道,这关里有人,有兵,有准备。
赵虎说我不该站上去,太危险,万一他们有弓箭怎么办。我说,我不站上去,他们以为关里没人,明天就来攻了。我站上去,他们看到有人,会犹豫。犹豫一下,我们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你教我的——“示敌以强”,我一直记着。
今天晚饭吃的是杂粮饼,硬得能砸死人。我掰了一块泡在水里,泡软了才咽下去。想起你在家给我做的面条,又细又滑,汤是骨汤,上面飘着葱花。我那时候还嫌你放盐放多了,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梨花
又及:你上次信里说女儿要打坏人,别让她打。她要是想打,等我回来,我教她。
回信来了。
梨花:
你能记住“示敌以强”,说明我带你的那几年没有白费。但有一件事你忘了——示敌以强之前,要先藏好自己的弱点。你站在关上让敌人看到你,可以。但你要确保他们看不到你的兵有多少、装备怎么样、士气高不高。如果你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后什么都没有,那不是示敌以强,那是送死。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让几个兵穿上铠甲在你身后走动,制造错觉。
手烂了就别握刀。让赵虎他们去练,你歇两天。我知道你不肯歇,但我得说。说不说是我的事,听不听是你的事。
杂粮饼硬的话,多泡一会儿。或者用石头砸碎了煮成糊糊喝,比泡着好吃。我以前在玉门关的时候就是这么吃的,习惯了就好。
女儿说不打坏人了,说等她娘回来,跟娘学绣花。我听了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她连针都没摸过,就知道绣花了。
儿子会叫“娘”了。虽然叫得不清楚,听起来像“娘——娘——”,但我知道他在叫你。每次他叫的时候,我都替你应一声。
薛丁山
梨花看到最后几行字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她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拼命地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想他。想那个男人,想那两个孩子,想那间不大但温暖的屋子,想那张每次她累了就能躺下去的床。
她放下信,走出屋子,站到关墙上。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天上的星星密得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铺满了整个天幕。她望着东边的方向,望了很久。
东边是凉州。凉州有他。有他们。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咽下去的不知道是夜风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营房,继续巡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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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写在第一次小规模战斗之后。
丁山:
我们今天打了一仗。不大,但也不算小。
吐蕃人来了,大约三百骑,在关外列阵。我看他们的旗号,是吐蕃赞婆部的前锋。赞婆是吐蕃的猛将,用兵凶狠,不把对手当人看。但来的不是他本人,是他的一个偏将,叫什么我没记住。
他们派了一个人上前喊话,让我们投降。说如果不投降,破关之后,鸡犬不留。
我没有答话。让人在关上射了一箭,射在他马前五步的地方。箭法不太好,偏了,本来是瞄准马前三步的。赵虎说他来射,我说不用。
那个喊话的人掉头回去了。然后他们就开始攻城。
三百骑攻关,其实不够。玉门关虽破,但也不是三百骑能啃下来的。他们也知道。所以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试探的。看看我们有多少人,有多少箭,有多少石头,士气怎么样。
我让他们靠近了再打。第一波箭射出去,撂倒了十几个。滚木礌石砸下去,又砸死了七八个。他们退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这次带了云梯。我让人浇热油,浇下去的时候听到
打了两个时辰,他们退了。留下三十多具尸体。
我们伤了九个,没有死的。伤得不重,有几个是被流矢擦伤的,有几个是搬石头的时候扭了腰。赵虎最惨,被热油溅了一手,起了好几个泡。我给他上了药,包扎了一下,他咬牙说不疼。我看到他额头上的汗,就知道他疼得要死。
打完仗之后,我坐在关上,看着他们撤走的背影,忽然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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