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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凉州治政有方略 百姓称颂薛青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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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施粥棚走一圈,站在粥锅旁边,看着百姓拿着破碗来打粥。他跟他们说话,问他们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有什么困难。有些老人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敢相信。一个都督,一个从三品的大员,竟然会跟他们这些泥腿子说话,竟然会叫他们“老伯”“大婶”,竟然会在他们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们的眼睛,听他们讲那些琐碎的、鸡毛蒜皮的、在别的官员听来完全不值一提的苦楚。

施粥的第七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端着一碗粥,忽然跪在了薛丁山面前。

“薛青天!”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泪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您是薛青天啊!”

薛丁山吓了一跳,赶紧把老太太扶起来。

“老人家,别跪,快起来——”

“薛青天,”老太太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抱着薛丁山的腿,“老婆子活了六十五年,在凉州住了六十五年,从没见过您这样的官。以前那些官,只知道刮地皮,只知道往自己腰包里搂,谁管过老百姓的死活?您来了,给我们放粮,给我们做主,您就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薛青天!薛青天!”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薛丁山站在那里,被这潮水般的喊声淹没了。他的眼睛涩涩的,鼻子酸酸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不是那种容易动感情的人,在玉门关守了十年,见过太多的生死,流过太多的血,他的心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但此刻,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的泪水和笑容,听着他们喊他“薛青天”,他心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让他们起来。

因为他知道,他如果让他们起来,他们会觉得他不接受他们的感谢。他必须让他们跪完,必须让他们把心里的感激和委屈都哭出来,必须让他们相信,这个凉州终于来了一个愿意为他们做事的官。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石雕,一动不动。

风沙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那些跪着的百姓的影子的覆盖了。

“薛青天”这三个字,从这一天起,开始在凉州流传。从凉州传到张掖,从张掖传到敦煌,从敦煌传到玉门关。传到最后,连吐蕃人和突厥人都知道了——凉州来了一个姓薛的都督,是个清官,是个好官,是一个会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官。

薛丁山做的第三件事,是安置流民。

凉州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东来西往的商旅、南来北往的流民,都会经过这里。那些流民,有的是从关中逃荒来的,有的是从陇右避乱来的,有的是从河西更西的地方来的。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房子,没有工作,只能在城外搭窝棚住,靠乞讨和偷窃为生。这些人不安置好,早晚会变成乱源。

薛丁山在城外划了一片地,让流民们搭房子住下。他让人从山里运来木头,从河里运来石头,从官府里拨出工具,一家一户地帮着建房子。他还把城外的荒地分给流民耕种,不收租税,只要求他们在收成之后,拿出一成的粮食交给官府,作为军粮储备。

这个政策,叫“屯田养民”。

不是一个新政策。早在汉朝的时候,就在河西走廊实行过。但后来的历代官员,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也不愿意做——因为做这件事太麻烦了,要跟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要协调军队、官府、百姓之间的关系,要防着那些地头蛇从中作梗,要处理各种各样你意想不到的破事。

但薛丁山不怕麻烦。

他跟城外的地主们谈,从他们手里买地。地主们一开始不愿意,但薛丁山给的价格公道,而且承诺他们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减免一部分赋税,慢慢地就松了口。他跟军队的将领们谈,调用士兵帮忙建房子、修水渠。将领们一开始也不愿意,觉得士兵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盖房子的。但薛丁山说了一句话,让他们闭上了嘴——“兵也是人,人得吃饭,吃饭得有地种。你让你的兵去种地,既锻炼了身体,又有了粮食吃,比在操场上跑圈强一百倍。”

三个月后,城外的窝棚变成了一片整齐的土坯房。土坯房外面,是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那些曾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脸上开始有了血色,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一个从关陇地区逃荒来的老农,蹲在自己分到的地头,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哭了。

“好土,”他说,“是好土。”

薛丁山从他身后走过,听到了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薛丁山做的第四件事,是整顿市场。

凉州城里的市场,长期以来被胡商把持着。不是因为他们多有钱,而是因为凉州的地方官员不敢管他们。胡商们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缺斤短两,以次充好,无所不为。汉人商贩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或者干脆关门不做生意了。

薛丁山让人在市场里设了一个公平秤,任何人买了东西,都可以拿到公平秤上称一称。如果分量不足,卖家要双倍赔偿。他还让人在市场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违者重罚,绝不姑息。”

胡商们一开始不以为然。一个突厥商人,仗着自己跟城外的突厥部落有关系,在卖布的时候断了人家三尺布,被顾客告到了公平秤那里。薛丁山派人去查,证据确凿,当场罚了他五十两银子,还让他向顾客赔礼道歉。

这个突厥商人咽不下这口气,去找城外的突厥部落,想让部落首领向薛丁山施压。部落首领派人来跟薛丁山说,说这个商人是他们部落的人,希望都督大人看在两家交好的份上,网开一面。

薛丁山对来人说了一句话:“在我凉州的地盘上,就得守我凉州的规矩。你是突厥人也好,吐蕃人也好,回纥人也好,只要你在我凉州做生意,就得公平买卖。不守规矩的,不管是突厥人还是汉人,一样的罚。回去告诉你们首领,这是我的底线,没得商量。”

那个突厥商人最后乖乖地交了罚款,在市场里老老实实地做起了生意。

这件事传开后,凉州市场的风气为之一变。胡商们收敛了很多,汉人商贩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市场上的人气一天比一天旺,街道上开始热闹了,驼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生机勃勃的交响乐。

薛丁山做的第五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重建凉州军。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凉州军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那些吃空饷的、贪污腐败的、克扣军饷的、作威作福的,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该抓的抓。他没有大开杀戒,因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他只是把那些最坏的人拿掉,换上一些相对好一些的人,然后慢慢地把风气扭过来。

新兵的招募工作也在同步进行。他让人在凉州各州县贴出告示,招募青壮年入伍。告示上写得很清楚——入伍之后,每人每月发粮两石,军饷一贯,家属分地二十亩,免税三年。

这个条件,在当时的凉州,极具吸引力。那些没有土地的流民、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农、那些在市场里混日子的无业游民,纷纷前来报名。不到一个月,就招了四千多人。

新兵入伍后,薛丁山亲自带着他们训练。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跑步、列队、射箭、刀法、阵法,一项一项地练。他不是一个好脾气的教官,看到谁动作不标准,上去就是一脚,骂得狗血淋头。但他也是一个好教官,骂完之后会手把手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对方完全掌握为止。

士兵们又怕他又服他。怕他是因为他凶,服他是因为他比他们还苦——每天早上他第一个到操场,每天晚上他最后一个离开。他吃的跟他们一样,睡的跟他们一样,从来不搞特殊化。有一次,一个士兵受了伤不能训练,薛丁山亲自去营房里看他,还让人从都督府端了一碗鸡汤来。那个士兵端着鸡汤,眼泪掉进了碗里,把鸡汤都冲淡了。

“都督,”那个士兵说,“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薛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他们把命给他。他只需要他们把凉州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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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秋天,凉州迎来了一个难得的丰收。

城外的庄稼熟了,黄澄澄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金子。那些从关陇地区逃荒来的流民,站在自己种的庄稼面前,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站在那里发呆,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薛丁山站在凉州城头,看着城外那片金黄的庄稼,看着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感觉,他之前在长安的时候有过一次。那是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武则天批阅奏章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幅画,一幅画得很好的画,但画里的东西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但现在的凉州不一样。凉州不是画,是真的。这些百姓的笑脸是真的,这些庄稼是真的,这座城里慢慢升温的人气是真的,那些士兵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是真的。

他站在城头上,风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带着远处烤馕的香味,带着孩子们在街巷里追逐打闹的笑声。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值了。

他在心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翘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他不知道,远在长安的武则天,正坐在御书房里,翻看着凉州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了很多字,但武则天只看到了三个——

薛青天。

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伺候的上官婉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凉州那边——”

武则天睁开眼睛,摆了摆手。

“让他做。”武则天说,“他想做的那些事,朕也想做,但朕在长安做不了。他在凉州替朕做了,朕应该谢他。”

上官婉儿愣住了。

她伺候武则天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她这样说一个人。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渐浓,远处的钟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像一颗心在跳动。

而在两千多里外的凉州,薛丁山正从城头走下来,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进都督府的大门。梨花在院子里等他,怀里抱着小儿子,大女儿在旁边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看到他进来,大女儿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爹爹”。

薛丁山弯下腰,把女儿抱了起来。女儿搂着他的脖子,胖乎乎的小手摸着他的脸,摸到他脸上的伤疤,好奇地按了一下。

“爹爹,疼不疼?”

薛丁山笑了。

“不疼。”

“那这个呢?”女儿又按了一下。

“也不疼。”

女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像是在玩一个好玩的游戏。

薛丁山抱着女儿,看着梨花,看着梨花怀里的小儿子,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沙吹得歪歪扭扭的枣树,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沉入地平线。

他的心里很安静。

像一潭水,水面没有一丝涟漪,水底清澈见底。他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面上,不高大,不伟岸,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武夫,站在凉州的风沙里,守着一座城,守着一城的人。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长安,不需要朝堂,不需要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荣华富贵。他只需要这座城,这些人,这个家。

凉州城里的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薛青天”。他不知道这个外号能叫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哪天他做了一件错事,这个外号就没了。

但没关系。

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个百姓在他面前跪下、喊他一声“薛青天”,他这辈子就没有白活。

晚风吹过凉州城头,吹动了那面写着“薛”字的大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地看着这座城、看着这个人。

凉州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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