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外放凉州任都督 实则远离权力心(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去凉州,我跟孩子们都去。”梨花说,“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长安不是家,崇仁坊的宅子不是家,你才是家。”
薛丁山伸出手,握住了梨花的手。梨花的手很凉,指尖上有针扎的小红点,手心里有薄薄的茧。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说过,”薛丁山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管遇到什么事,腰杆不能弯,膝盖不能软。我做到了,但代价是被赶出长安。”
“你没有做错。”梨花说,“错的是这个朝堂,错的是一群不敢说真话的人。你没有错,你只是不适合这里。那就回到你适合的地方去,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
薛丁山睁开眼睛,看着梨花。
梨花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柔得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那是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也是她跟着他吃苦受累的证明。
“梨花,”薛丁山说,“我欠你太多。”
“你不用欠谁,”梨花说,“你只要做你自己。”
三天后,五月二十二,薛丁山一家离开了长安。
没有送行的队伍,没有饯别的宴席,没有人来敲锣打鼓地欢送。只有程咬金来了,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马背上歪着身子,手里提着一个酒囊,远远地看到薛丁山的马车,就翻身下了马,大步走过来。
“丁山!”程咬金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路边的树都抖了抖。
薛丁山从马车上跳下来,跟程咬金抱了一下。程咬金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箍得他肋骨生疼。
“程兄,”薛丁山说,“保重。”
“保重?”程咬金松开他,把酒囊塞到他手里,“你先保重你自己吧。凉州那地方,风沙大,吐蕃人多,突厥人多,汉人少,朋友更少。你到了那里,别逞强,该低头的时候低一下头,该装孙子的时候装一下孙子。”
“那你呢?”薛丁山问,“你在长安,也要保重。”
“我?”程咬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响,“我老程怕过谁?他在朝堂上再怎么闹,也不敢动我。我手里有兵,我让他三更死,他活不到五更。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程咬金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薛丁山能听到。
“丁山,我跟你说个事。”程咬金凑近他的耳朵,“那个武则天,你别惹她。你现在去凉州,对她来说是好事——你在长安,她不安心。你走了,她少了一块绊脚石。但你记住,你走了不代表她忘了你。你在凉州的一举一动,她都会知道。你听话,她就让你在凉州待着;你不听话,她随时能把你从凉州调走,调到更远的地方去。”
薛丁山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程咬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到薛丁山里里,“这是我写给凉州守军老兄弟们的一封信。你到了凉州,把信交给他们,他们看在老程的面子上,会照应你的。”
薛丁山接过信,心里热了一下。
“程兄,多谢。”
“谢什么谢,”程咬金摆了摆手,“你要是真谢我,就活着回来。别死在凉州,别死在吐蕃人手里,别死在突厥人手里。你欠我一条命,你要还的。”
薛丁山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我还。”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里面的梨花和孩子们。樊梨花怀里抱着小儿子,大女儿坐在她身边,两个孩子都瞪着眼睛看着程咬金,像看一个陌生人。
“嫂子,”程咬金说,“丁山这个人,打仗是好手,过日子是笨蛋。你多担待。”
梨花笑了笑,点了点头。
“程将军,你也保重。”
程咬金放下车帘,退后两步,朝薛丁山挥了挥手。
“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薛丁山上马车,回头看了程咬金一眼。程咬金站在路边,枣红马站在他身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旗杆。
“驾!”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薛丁山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程咬金的身影越变越小,从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他没有回头再看了。
因为在看,他会哭。
马车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长安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从一道灰色的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了暮色里。薛丁山坐在马车里,怀里揣着皇帝的信和程咬金的信,大衣口袋里装着凉州都督的鱼符,脑子里装着一团乱麻。
凉州。
他在玉门关的时候,去过凉州几次。那是一个比玉门关大一些、繁华一些、但依然荒凉的地方。城里有军队,有商人,有汉人,有吐蕃人,有突厥人,有回纥人,什么人都有,什么都乱。军队管军队的,商人管商人的,官府管官府的,谁也不服谁。
他要去当那个“管”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在玉门关,他只是一个守将,上面有节度使,有都督,有朝廷,他只需要听命令就行了。但到了凉州,他就是最高的军事长官,所有的命令都要从他这里发出去,所有的责任都要他来扛。
“丁山,你在想什么?”梨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薛丁山回过神来,看了看梨花,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大女儿靠在梨花身上,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小儿子被梨花抱在怀里,睁着眼睛四处看,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在想,”薛丁山说,“我能做好这个都督吗?”
梨花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连玉门关都能守十年,一个小小的凉州,还守不住?”
薛丁山想了想,也笑了。
“也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车轮碾过官道的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两旁的树影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俯视着这条向西延伸的路。
薛丁山把怀里的那封皇帝的信又掏出来,摸了一下,感觉到信封里有一张纸,纸很薄,薄得能透过信封摸到纸上的字迹。但他没有拿出来看。
到了凉州再拆。
皇帝的话,他得听。
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后来写过一首《送薛都督赴凉州》,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玉门西望黯销魂,凉州东去是长安。莫道边城无俊杰,从来壮士老风尘。”
薛丁山没有读过这首诗。
因为他不是文人,他是武夫。他不懂诗,不懂词,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他只知道一件事——凉州在等他。
而他会去。
会去守住那个风沙漫天的边城,守到朝廷不需要他的那一天,守到他的骨头再也站不直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很多年。
他不知道,凉州的风沙会把他的头发吹白,会把他的脸吹皱,会把他的身体吹垮,但吹不弯他的腰,吹不软他的膝盖。
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当他站在凉州城头,望着东方长安的方向,他会想起这个暮春的傍晚,想起梨花说的那句话——“你才是家。”
此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隐去了,夜幕像一块黑布,把整个天地罩在了里面。马车上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着,像一个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念头。
薛丁山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自己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摇篮,摇着他往西走,往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走。
凉州。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