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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番僧东来传异术 丁山宽容允建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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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玉门关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祁连山上的雪还没化完,关城外的戈壁滩上就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绿意。那是骆驼刺和沙枣树的嫩芽,倔强地从干裂的土地里钻出来,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春天来了。

学堂里的孩子们已经读了小半年书,汉话和胡话混着说,谁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巴图尔的汉话说得越来越流利,王大壮的突厥语也学得有模有样。两个人成了最好的朋友,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有时候还一起去集市上偷吃阿史那老爹家的葡萄干——被发现了就一起挨骂,骂完了又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梨花看着这些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天底下的孩子都能这样一起长大,那这世上还会有战争吗?

薛丁山这段时间忙得很。朝廷来了旨意,要他在玉门关加强防务,说是西域那边的局势不太稳定,有几个小国在互相攻打,怕战火烧到大唐的地界上来。薛丁山每天带着士兵们在城墙上操练,加固工事,检查兵器,忙得脚不沾地。

但不管多忙,他每天傍晚都要去学堂门口站一会儿,听听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那个声音让他觉得踏实,觉得他守着的这座关城,不只是冰冷的砖石和铁甲,还有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日子。

这天傍晚,薛丁山照例来到学堂门口,却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和尚。

不,不是普通的和尚。薛丁山见过长安城里的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木鱼,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可眼前这个人,穿的是红色的袈裟,露着半边肩膀,皮肤黝黑,额头很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幽深的井。他的手里拿着一串长长的佛珠,每一颗都有核桃那么大,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番僧。薛丁山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他从西域来。

梨花正站在院子中央,跟那个番僧说着什么。看到薛丁山进来,她招了招手:“丁山,你来得正好。这位大师是从天竺来的,路过玉门关,想在咱们这里歇歇脚。”

天竺?薛丁山心里一动。他知道天竺,那是很远的西方,比西域还要远,听说那里是佛的故乡。

番僧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将军,贫僧有礼了。”

汉话说得很标准,甚至还带着一点长安口音。薛丁山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大师从哪里来?”薛丁山问。

“贫僧从天竺那烂陀寺来,奉师命东行传法,已经走了三年了。”番僧的声音很平和,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湖水,“途经西域诸国,见过雪山、沙漠、草原,也见过战争、瘟疫、饥荒。今日来到玉门关,见此处气象不同,便进来讨杯水喝。”

“气象不同?”薛丁山笑了,“我这玉门关破破烂烂的,有什么不同的?”

番僧抬起眼睛,看着薛丁山。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将军,”番僧缓缓说道,“贫僧一路东来,见过无数城池。有的城池高大坚固,但里面的人心是散的。有的城池残破不堪,但里面的人心是齐的。玉门关属于后者。”

薛丁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大师好眼力!来来来,既然来了,就住几天。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好好歇歇。”

番僧又合十行礼:“多谢将军。”

梨花让人去收拾屋子,又让厨房准备了素斋。番僧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薛丁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想着别的事。他在想,这个番僧来得正好。玉门关的百姓,有信佛的,有信祆教的,有信景教的,还有信萨满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不管信什么,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心里不踏实。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人,谁能踏实得起来?

如果能在这里建一座寺庙,让百姓们有个烧香拜佛的地方,心里是不是就能踏实一些?

薛丁山把这个念头跟梨花说了。梨花想了想,说:“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你就不怕那些胡人百姓不高兴?他们又不信佛。”

“他们信什么是他们的事。”薛丁山一摆手,“我又不逼他们信佛。我只是给想信佛的人一个地方。再说了,天竺来的大师,那可不是一般的和尚。人家走了三年才到咱们这儿,咱们要是连个寺庙都不给人家建,说不过去吧?”

梨花笑了:“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能找到理由。”

“那是。”薛丁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脑子,虽然比不上你,但也不是白长的。”

第二天一早,薛丁山就把番僧请到了都护府的正堂。

“大师,”薛丁山开门见山,“我想在玉门关建一座寺庙,请你做主持,你看如何?”

番僧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将军为何要建寺?”

“让百姓有个烧香拜佛的地方。”薛丁山说,“我这玉门关,汉人胡人都有,信什么的都有。有人信佛,有人信别的。我不懂这些,但我知道,人心里得有个寄托。打仗的时候,心里有寄托的人,不容易垮。”

番僧点了点头:“将军说得是。不过,建寺不是小事。要选址,要备料,要请工匠,要塑佛像,没有一年半载,建不起来。”

“时间我有。”薛丁山说,“材料也有。玉门关外有的是石头,工匠可以从长安请,也可以从西域请。至于佛像嘛——大师,你会塑像吗?”

番僧微微一笑:“贫僧在天竺那烂陀寺学过塑像,虽不算精通,但也略知一二。”

“那就好办了。”薛丁山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大师你在玉门关住下来,一边传法,一边监工建寺。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我薛丁山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番僧站起身来,走到薛丁山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贫僧走了三年,经过无数城池,见过无数官员。有人把贫僧当成骗子赶走,有人把贫僧当成乞丐打发,有人想把贫僧抓起来送到官府。只有将军你,二话不说,就要给贫僧建寺。”

薛丁山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大师你别这么说。我薛丁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佛法。但我知道,一个人愿意走三年,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一定不是为了骗吃骗喝。你心里有东西,你想把那个东西告诉别人。我不懂,但别人可能懂。所以我才想给你建个地方,让你好好讲。”

番僧抬起头,看着薛丁山的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将军,”番僧的声音颤抖着,“贫僧走了三年,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心中有佛的人。”

薛丁山愣住了:“我?心中有佛?大师你别开玩笑了,我连佛经都没念过。”

“佛不在经里。”番僧说,“佛在心里。将军你善待百姓,不分胡汉;你收留贫僧,不问来路;你想建寺庙,不求回报。这就是佛心。”

薛丁山被夸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大师你别说了,再说我就要钻地缝了。”

消息传开后,玉门关的百姓反应不一。

汉人百姓自然是高兴的。他们中的很多人本来就信佛,只是一直没有寺庙可去,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烧烧香。现在听说要建寺庙,还是天竺来的大师做主持,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胡人百姓的反应就复杂一些了。有人觉得这是好事,多一个寺庙多一个去处,管他信什么呢。也有人心里不痛快,觉得这是汉人的东西,跟他们没关系。

最不高兴的,是祆教的一位老祭司。他叫阿尔斯兰,是波斯人的后裔,在玉门关传教已经三十多年了。他听说薛丁山要建佛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拄着拐杖就闯进了都护府。

“将军!”阿尔斯兰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你不能建佛寺!”

薛丁山正在看地图,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为什么不能建?”

“因为这里是玉门关!”阿尔斯兰用拐杖敲着地面,咚咚作响,“玉门关有祆教,有景教,有萨满,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佛寺!你建了佛寺,让信祆教的人怎么办?”

薛丁山放下地图,站起身来,走到阿尔斯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家,别急。我建佛寺,又不拆你的祆祠。你该传你的教,照样传你的教。大家各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好担心的?”

阿尔斯兰愣了一下,随即又瞪起了眼睛:“可是……可是那些信佛的人会越来越多,信祆教的人会越来越少!到时候,我的祆祠就没人来了!”

薛丁山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问题。他不是一个粗暴的人,不愿意为了建一座寺庙,就让别人没了活路。

“这样吧,”薛丁山说,“我在玉门关划一块地,你想建什么就建什么。你想扩建祆祠,我给你木头石料。你想建个学堂,我给你找先生。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要你不拦着别人信佛,我就不拦着你传教。”

阿尔斯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汉人将军,不按常理出牌啊。

按他的经验,汉人官员到了边关,要么打压胡人,要么拉拢胡人,总之是有偏有向的。可薛丁山不一样,他不偏不向,他对所有人都好,好到你没办法跟他吵。

“将军,”阿尔斯兰的声音低了下来,拐杖也不敲了,“你真的愿意帮我扩建祆祠?”

“说到做到。”薛丁山拍着胸脯,“你去找王德明,让他给你拨材料。就说是我说的。”

阿尔斯兰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戈壁滩上突然开出的一朵花,又突兀又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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