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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璇玑悲笑坠悬崖 留书丁山托遗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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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立誓罢,正欲率人下山,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苍老悲凉的叹息,那声音极轻,却如同从地底深处透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怆与释然。

“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薛丁山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循声望去。只见残碑之后,一道身影从乱石堆中缓缓站起。那人身披破烂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仿佛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枯骨,唯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如同两团烧尽了一切、却仍未熄灭的火。

“你……你是何人?”薛丁山下意识按住剑柄,身后的士兵也纷纷拔刀,将那道人围在当中。

那道人却不慌不忙,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薛丁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动他干裂的面皮,露出森森白牙,说不出的诡异,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你姓薛?你是薛仁贵的儿子?”

薛丁山心头一震,此人竟能一眼认出他的来历,绝不简单。他沉声道:“在下薛丁山,家父正是薛仁贵。道长如何知晓?”

那道人闻言,浑身剧震,眼眶瞬间泛红,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在山谷间回荡不休,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滚落。

“薛仁贵……薛仁贵!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二十年了,薛仁贵的儿子,终于来到了此处!”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笑声忽然变成了呜咽,浑浊的泪水沿着面颊滚滚而下,滴落在破烂的道袍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薛丁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道长尊号?为何独居此地?方才我等从碑下取出的丝帛与密旨,可都是道长所藏?”

那道人止住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定定望着薛丁山,目光忽然变得清明而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放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

“贫道……璇玑。”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薛丁山头顶。

“什么?!”他失声惊呼,“璇玑道长?您就是璇玑道长?可那碑上的绝笔——”

“碑上的字,是贫道亲手刻的。”璇玑道人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绝笔也是贫道写的。贫道二十年前,就该死了。只是……贫道还不能死。”

他缓缓踱步到残碑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碑上“璇玑”二字,指尖微微颤抖。

“贫道当年写下绝笔,刻下此碑,本意便是以此碑为引,布下天狼七煞阵的阵眼。那封绝笔,是写给后人看的,也是写给贫道自己看的——提醒自己,为何还活着。”

薛丁山心头剧震。他原以为璇玑道人早已亡故,这残碑与绝笔都是遗物,却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道门奇人,竟然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他仔细打量那道人的面容,虽然枯槁憔悴,眉宇之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名震西域的仙风道骨。

“道长……您这二十年,一直守在此处?”薛丁山的声音有些发涩。

璇玑道人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天山之巅,那里积雪皑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芒。

“二十年了。贫道日日夜夜守在这阵眼之上,以自身精血镇压七煞之气,不让阵法反噬西域生灵。贫道每活一日,便多受一日的煎熬。这二十年,贫道早已是活死人,只是一口气撑着,撑着等一个人来。”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薛丁山:“等一个能替贫道、替陈家、替西凉王族、替你薛家,讨回公道的人。”

薛丁山喉咙发紧,单膝跪地,拱手道:“道长,我已从碑下取出璇玑绝笔与先帝密旨,陈氏满门的冤屈,先帝已有明证。我薛丁山在此立誓,定当将这些信物带回长安,面呈天子,为所有含冤之人昭雪!”

璇玑道人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至极,有欣慰、有悲怆、有释然,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愧疚。

“你是个好孩子,像你父亲。”他轻声道,“可你知道,贫道为何要在此处等你,而不是带着这些信物,自己回长安去?”

薛丁山一怔,抬头望去。

璇玑道人惨然一笑,缓缓掀开破烂的道袍。月光之下,薛丁山看清了那道人的身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璇玑道人的左臂,自肘部以下空空荡荡;右腿膝盖以下,也只剩下半截残肢,用一根粗糙的木棍勉强支撑;胸口和腹部,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过,又像是被烈火焚烧过,触目惊心。

“天狼七煞阵,以贫道血肉为引,以贫道魂魄为锁。”璇玑道人的声音平淡得可怕,“贫道若离开此阵半步,七煞之气便会反噬,方圆百里之内,生灵涂炭,鸡犬不留。贫道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薛丁山浑身冰凉,终于明白了一切。

璇玑道人不是不想昭雪冤屈,而是用自己的残躯,生生扛了二十年的阵眼,用自己的自由、自己的健康、自己的一切,换取了西域二十年的平安。而他写下的那封绝笔,既是留给后人的遗书,也是留给自己的——提醒自己,为何还活着。

“道长……”薛丁山的声音哽咽了。

璇玑道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转身走到残碑旁,从石缝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那绢帛被油布层层包裹,保存得极为完好。他将绢帛捧在手中,如同捧着比性命还重的东西,缓缓递到薛丁山面前。

“这卷书信,是贫道这二十年中,一点一滴写下的。里面详述了当年奸相张守昌勾结吐蕃、构陷陈氏、嫁祸薛家的全部经过,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有人证、有物证。贫道虽困在此地,却并非与世隔绝,这些年来,往来西域的商旅、逃难的百姓、戍边的将士,都给贫道带来过消息。贫道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终于拼出了那张奸贼的全盘棋局。”

薛丁山双手接过绢帛,只觉得重若千钧。

“你方才说,从碑下取出了先帝密旨?”璇玑道人问。

“是。”薛丁山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呈上。

璇玑道人接过密旨,展开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他颤抖着手指,抚过“陈氏之嘴,全心捏造”那行字,嘴唇哆嗦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来。

“陛下……陛下圣明……可您这道旨意,来得太晚了……太晚了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磨过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陈老爷子,七十三口人,人头落地的那天,贫道就在法场之外,眼睁睁看着……看着陈家最小的孙儿,才三岁,被刽子手一刀……一刀……”

他说不下去了,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靠着残碑才勉强撑住。

薛丁山上前扶住他,触手之处,那道人的身体轻得像是纸扎的,骨头硌手,几乎没有一点肉。

“道长,您放心,这些血债,终究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璇玑道人稳住身形,拭去泪水,忽然死死攥住薛丁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似一个残废老人的力气。

“薛丁山,你听贫道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顿,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贫道今日将这些交给你,便是将这条命,也交给你了。你回长安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面圣,而是去找程咬金。”

“程老将军?”

“对。”璇玑道人重重点头,“程咬金是当年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为陈家说话的人。先帝驾崩之后,也是他一直在暗中追查此案。他在军中、在朝中,都有根基,只有他,能护得住你和这些信物。你若先面圣,密旨还未到陛下手中,便会被张守昌的人截下,到时候,你薛丁山便是粉身碎骨,也休想活着走出长安城。”

薛丁山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想得太过简单。张守昌盘踞朝堂数十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连宫中的耳目都安插了不少。他一个边将之子,贸然带着密旨进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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