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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七杀阵困英雄汉 亲情国法两难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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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正在落山,戈壁上的夕阳红得像血。女人站在薛丁山面前,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绣着金色狼纹的突厥袍子。“丁山。”“娘。”风吹过戈壁,吹动了她的白发,吹动了他铠甲上的红缨。她说她走了,又回来了,因为她看见了他手里的方天画戟。你爹就是用那杆戟在战场上把我抢回来的,他对了我三十年。他死了,我就没有家了。

薛丁山跪下了,跪在戈壁的沙子上。“娘,你跟我回长安。”她笑了,那个笑容苦得像戈壁上的碱水。“我去长安做什么?我不会说长安话,不会吃长安饭。我是突厥人,穿了一辈子皮袍,你让我穿丝绸,我不会走路。”她弯下腰把他扶起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从领口摘下那枚银色的狼纹胸针塞到他手里。“拿着。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然后她转过身,朝戈壁深处走去。薛丁山喊了一声娘,她没有回头,只举起手晃了晃,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说再见。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里。

薛丁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胸针,站到太阳落了,月亮升起来了,戈壁上的风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大营。

突厥可汗跑了,薛丁山没有追。他的兵也打不动了,五万人死了八千,伤了一万五。程咬金从鹰嘴峡回来,左臂又被砍了一刀,骨头露出来了。他坐在营帐里看着薛丁山,说:“你爹说过,打赢了,回来哭。现在打赢了,你可以哭了。”薛丁山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落在那枚狼纹胸针上。程咬金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座山放在那里,不动,不倒。

营帐外面,戈壁上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沙地上,把每一粒沙子都照成了银色。程咬金走出营帐站在月光下,看着天山,忽然想起了阿史那·咄苾说的话——“你活着回来,到我这里喝一碗酒。”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可它没有灭,挂在他嘴角上,风怎么吹都吹不灭。

身后传来薛丁山的声音:“程将军,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打这一仗?”程咬金没有回头。“你该打。你爹说过,当将军的不能挑对手。不管对面是谁,你都得打。”“可她是我娘。”“我知道。可她站错了边。”“站错了边就得死吗?”程咬金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丁山,有一样东西比亲情大。比娘大,比儿子大,比你自己大。那东西叫国。你站在大唐这边,你娘站在突厥那边。不是你们选错了——是命。命让你们站到了两边。你爹让你当将军的时候你没有问为什么,你接旨的时候你没有问为什么,你打赢了回来哭。这就对了。这就是将军。”

薛丁山问:“程将军,你哭过吗?西凉城破的时候,你哭过吗?走天山的时候,你哭过吗?你抱着小王孙走出戈壁的时候,你哭过吗?”程咬金沉默了很久。“没有。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没有力气走了。”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伤疤的脸上,照在他那条废了的左臂上。“可我现在想哭了。西凉城死了三万多人,我走了三十三天死了三百多人。我活下来了,可他们死了。我答应过西凉王把孩子送到大唐,我送到了。可孩子没有爹了,没有娘了,没有城了。他只有一个‘安’字。一个‘安’字能干什么?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把他爹娘从坟里挖出来吗?”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流,是一串一串地流,像天山上的雪融化了汇成了一条河。“我打了五十年仗,五十年里杀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死在我面前的人有多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一件事——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饼,很好吃。热乎乎的,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都是芝麻香。那个饼铺子现在没有了。王嫂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站在月光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条胳膊废了,浑身是伤疤,眼泪在脸上淌成了两条河。

薛丁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戈壁上,站在月光下,站在这片死了很多人的土地上。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所有的道理都讲完了,所有的仗都打完了,所有的哭都哭完了。只剩下风。戈壁上的风,从西凉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西凉城烧了五十多天了,还在烧。

这正是:

七十老将泪纵横,五十年来杀伐声。

西凉白骨埋荒草,天山残雪照孤城。

母子各为家国累,忠孝从来两难并。

莫道沙场无泪眼,泪尽沙场月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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