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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追至天山绝顶峰 璇玑布下最后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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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沉默了很久。

“程将军,”她忽然说,声音变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追上来吗?”

程咬金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小王孙。小王孙跑不掉的,他走不出戈壁。我追上来——是因为你。”

程咬金愣了一下。

“你七十岁了,左臂废了,身上有伤,流了二十天的血。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可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个人挡住我两百骑兵。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战神吗?你不是!你就是一个老东西!一个又臭又硬的老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条河涨水漫过了堤坝。“你本该死在西凉城里,可你没有死。你跑出来了,抱着一个孩子,带着一群快要死的百姓,跑了二十天跑到天山顶上。你跑什么?你能跑到哪里去?天下这么大,哪里没有突厥人?哪里没有战争?”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跑不掉的,程将军。你跑不动了。你的伤在烂,你的血在流,你的腿在抖。你连斧头都快握不住了。”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命令,是请求。手掌朝上,五指张开。

“跟我回去。我找人给你治伤。我让你活着。你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你在西凉城守了二十年,你在天山上走了二十天,你够了。你做得够多了。你不需要再打了。”

程咬金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

“璇玑,你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吗?”

璇玑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小王孙。是因为西凉城。西凉城里住着三万多人。他们种地、打铁、卖饼、杀猪、生孩子、养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突厥大唐江山。他们只知道——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城。你要抢我的家,我就跟你拼命。”

“突厥人来了,他们拿起菜刀、锤子、杀猪刀,去跟突厥人拼命。他们不会打仗,他们只知道——这是我的家。他们死了,死在巷子里,死在城墙上,死在王城大殿前面。他们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菜刀、锤子、杀猪刀。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百姓。可他们拼命了。每一个人都拼命了。”

“西凉王也死了。他把自己烧死在王城里。他穿着全套朝服,站在大唐疆域图前面,点了一把火。他烧的不是自己,是他的王位,是他的江山,是他的二十年。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来不及改了。他只能用一把火把所有的错都烧了。”

程咬金的声音越来越哑,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来,越滚越重。

“他死之前,把孩子托付给我。他说,不要让孩子当王,不要让他打仗,不要让他像我一样。种地也好,打铁也好,卖饼也好。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我答应了他。”

他把斧头举起来,斧刃对着璇玑。斧刃上全是缺口,在天山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我答应了他。”

璇玑看着那把斧头,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满是血痂的脸、垂着的左臂、渗着脓水的腰。她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雪不下了,久到天山都安静了。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可里面没有冷,没有锐利——有一样东西是程咬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是暖的。暖得像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火炉。

“程将军,你真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她从马上跳下来,白色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程咬金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程将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小王孙交出来。我不杀他,我发誓。我用我父亲的名义发誓,用突厥的天神发誓,用我自己的命发誓。我会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成为一个好人。你不信我,你信什么?信大唐?信长安城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他连西凉城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把小王孙送去长安,他能做什么?他被关在皇宫里,学四书五经,学君臣父子,学做一个听话的傀儡。等他长大了,他连西凉城是什么样子都忘了。”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

“璇玑,你说的话有道理。可你忘了一件事。他是西凉的王。西凉的王不做傀儡——不做大唐的傀儡,也不做突厥的傀儡。他做自己的王。哪怕他的王国只剩下一座山、一条河、一块石头,他也是自己的王。”

他把斧头杵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白色的玉佩在天山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安”字清清楚楚。

“他叫李安。西凉王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平安。不是希望他富贵,不是希望他当王——就是希望他平安。平平安安地活着,平平安安地长大。”

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杀了我,也得不到他。他已经走了,往南走了,往戈壁走了,往大唐走了。你追不上他了。你就算追上了,也得不到他。因为他不会跟你走。他是西凉的王,西凉的王不会跟灭了西凉的人走。”

璇玑看着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他身后那条通往南方的山路。山路在群山之间蜿蜒着,细细长长,像一条被人遗忘的线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马背上解下一把突厥弯刀,银鞘上刻着狼纹。她把刀抽出来,插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里,刀身没入雪中,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程将军,你走吧。你带着小王孙走。走到戈壁尽头,走到大唐边境。我不追了。”

她转过身朝马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将军,你活下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雪。

程咬金看着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两百骑兵往山下走去。马蹄声在雪地里很轻,像一群鸟在飞。

她走了很远之后忽然又停了下来。这一次她回头了,隔着漫天的风雪,隔着茫茫的雪山,她回头看了程咬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程咬金看不清——风雪太大,他的眼睛也太花了。他只觉得那个眼神是暖的,暖得像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火炉。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风雪里,消失在雪山里,消失在天山的白色里。

程咬金站在原地,握着斧头,攥着玉佩,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雪不下了,久到天山的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然后他转过身,朝南方走去。他的腿在抖,他的腰在疼,他的肩膀在流血。可他在走。一步一步,慢慢稳稳,像一座山在移动,像一条河在流淌。

他走下了天山,走进了戈壁。

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火海,橘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戈壁,把每一粒沙子都染成金色。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线,那是地平线,是天地相接的地方。

程咬金站在戈壁上,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玉佩。玉佩上的“安”字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个孩子在梦里露出的笑容。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迈开了步子。

身后是天山,天山上有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弯刀,刀柄上的狼眼红宝石在夕阳里闪着血一样的光。身前是戈壁,戈壁的尽头是大唐。

程咬金不知道大唐的尽头是什么。可他在走。一直走。走到最后一口气为止。

这正是:

天山雪满刃痕斑,孤将独当百骑还。

碎骨撑来七尺立,残躯换得一人安。

璇玑立马情难断,父老牵衣泪已干。

莫道戈壁三万里,此心到处是长安。

欲知程咬金能否走出戈壁?小王孙李安能否到达大唐?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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