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追至天山绝顶峰 璇玑布下最后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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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带着队伍走了十七天,才走到天山脚下。
十七天里,死了四十三个人。有的是伤太重倒在了路边,有的是夜里睡着了再没有醒。没有人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没有力气走了。
程咬金走在最前面,怀里始终抱着小王子。十七天里,他没有把孩子交给任何人。他答应过西凉王,答应过的事,就是死了也要做到。
他的伤没有好。肩膀里的碎玻璃还在,每次抬胳膊都能听见骨头磨骨头的声响。腰上的伤口化脓了,脓水从布条里渗出来,可他闻不到——从西凉城出来第二天,他的鼻子就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第十一天,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低头看怀里的小王子,孩子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程咬金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程爷爷就是有点饿了。”
小王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递到他嘴边。程咬金咬了一小口,咽下去。“好吃。”小王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天山上那些终年不化的雪。
第十二天,他们遇到了第一场雪。雪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堵一堵地砸。程咬金把孩子裹在棉袍里,弯着腰往前走。走几步就喊一声“跟上”,后面就有人应一声“在”。应的人越来越少。那场雪下了四个时辰,等雪停了,又少了十一个人。
第十五天,他们终于看到了天山山口。山口在两座山峰之间,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可没有一个人退回去——退回去就是西凉城,西凉城已经没有了。
程咬金站在山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还能看见一缕烟——那是西凉城的方向,十七天了,城还在烧。
山口两侧的峭壁上站着一些人影,穿着皮袍,拿着弓箭。天山八部——夹在突厥和大唐中间活了几百年的牧民,不跟任何人结盟,也不跟任何人翻脸,谁从他们的地盘上过,就要留下买路钱。
一个骑马的汉子从山口阴影里走出来。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他在程咬金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人。
“西凉来的?”
“嗯。”
“多少人?”
“三百一十七个。”
“去哪里?”
“大唐。”
疤脸汉子笑了。“老人家,你走反了。大唐在东边,你往天山走,是越走越远。”
程咬金知道,可他没办法——突厥骑兵就在后面,往东是草原平地,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部杀光。只有往天山走,进了山骑兵就跑不起来了。
“我知道。可我得活。”
疤脸汉子下马,围着程咬金转了一圈。目光从他花白的头发移到满是血痂的脸,从卷了刃的斧头移到垂着的左臂,从腰上化脓的伤口移到他怀里露出的小脑袋。
“你受伤了。很重。快死了。”
程咬金抬起头。“还死不了。”
疤脸汉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缩回手时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里面有什么?”“碎玻璃。”“多久了?”“快二十天了。”
疤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朝峭壁上挥了挥手。“放他们过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程咬金,“我叫阿史那·咄苾,天山八部的首领。我放你过去,不收买路钱。可我有一个条件——你活下来。你带着碎玻璃走了二十天,你要是死在天山上了,我今天放你过去就成了笑话。”
程咬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可这一次它没有灭,挂在程咬金的嘴角上,风怎么吹都吹不灭。“好。我活下来。”
队伍走进了山口。
天山里面是另一个世界。路窄得只能一个人走,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脚下是碎石。程咬金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王子,右手扶着峭壁,一步一步往上挪。左臂垂着一晃一晃的,肩膀里的碎玻璃在每一次迈步时都扎得更深一点,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身后的人都在看着他,头要是倒了,队伍就散了。
走了三天,翻过第一道山梁。第五天,第二道。第六天,第三道。第七天,第四道。每翻一道山梁,队伍就短一点。有人摔下悬崖,有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程咬金不数了——活着的人继续走,死了的人留在天山里。
第十天,他们走到了天山的最高处。那是一个山口,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峰,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风从山口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剐骨头。程咬金往南看——远处是一片茫茫戈壁,黄沙漫漫看不到尽头。
他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多得像是整个草原都在震动。
程咬金回过头。山下的雪地里,一队骑兵正朝他们冲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女人,白色铠甲,白马,长发在风里飞扬。
璇玑。她追上来了。
程咬金站在山口,右手里握着斧头。怀里的小王子已经交给了李铁匠。孩子被抱在怀里,睁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山下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
“李铁匠,带着孩子走。往南走,一直往南走,走到戈壁尽头就是大唐。”
“程将军——”
“走!”
李铁匠咬了咬牙,抱着小王子转过身。小王子忽然回过头喊了一声:“程爷爷!”
程咬金没有回头。他站在山口,握着斧头,看着山下那队骑兵。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很老很单薄,像一根立在风雪里的旗杆——旗已经烧了,可杆子还在,杆子不倒。
三百多个人在山口上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朝着南方跑了下去。程咬金没有跑。他站在山口,一个人,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条能动的右臂,一条废了的左臂,肩膀上还有碎玻璃,腰上还有化脓的伤口。
璇玑的马在他面前停下了。两百骑兵在他面前停下了。
风吹过山口,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了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了的棉袍,吹动了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斧头。程咬金没有发抖——他的身体早就冷透了,冷到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璇玑坐在马上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的左臂,看着他的腰,看着他的脸。
“程将军,你走到这里,够了。你把小王孙带到天山顶上,你已经对得起西凉王了。把他交给我,我让你走。”
程咬金没有说话。
“你的伤很重,你撑不了多久了。你就算下了天山,也走不过戈壁。三百里戈壁,没有水没有吃的,你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走?”
程咬金还是没有说话。
“把他给我。”璇玑伸出手,“我发誓,我不杀他。我会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做西凉的王。真正的王,不是大唐的傀儡,是我璇玑的王。我会教他骑马射箭打仗,等他长大了,他会比我更强。”
“然后呢?”程咬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石头砸石头,“他成了你的王,替你打仗杀人征服。然后有一天他老了打不动了,你就像今天追我一样去追他?”
璇玑的手指在马缰上收紧了一点。
“程将军,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敌人,你是一个要灭我西凉的人。你要西凉的土地城池百姓,要完了这些还不够,你还要西凉的王。你要他活着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你好。你要一个听话的王,一个替你管西凉的奴才。”
璇玑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把刀从鞘里慢慢抽出来。“程将军,你说话很难听。”
“我说话一向难听。西凉王听了二十年,他习惯了。你听不惯,就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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