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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西凉王殿前自焚 璇玑劫持小王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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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是李铁匠,他的锤子断了,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只剩一双眼睛是白的。

“程将军,”他说,“我跟你走。”

“我也走。”张屠户说。他的杀猪刀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赤手空拳的,十个手指头上有八个包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可他站得很直。

“走。”“走。”“一起走。”声音一个接一个地从人群里冒出来,像雨后地上的蘑菇,这儿一朵,那儿一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程咬金看着他们,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从矮墙上跳下来,朝地窖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地窖口的时候,王嫂的闺女先钻了出来。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又大又圆,看见程咬金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程爷爷,你回来了!我娘呢?”

程咬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血痂和泥土,可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娘在巷子口打仗呢。一会儿就回来。”

“那我等她。”

“好。你在这儿等。”

他把小姑娘抱起来,放在矮墙边上。然后他弯下腰,朝地窖里喊了一声:“小王爷,出来吧。”

地窖里没有动静。

他正要再喊,一个脑袋从地窖口探了出来。那是一个七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锦袍上沾满了泥土和稻草。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他看着程咬金,没有说话。

程咬金朝他伸出手。那只手在晨光里显得很老,很粗,满是伤疤和老茧,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可它伸得很直,很稳,像一根树枝从树干上伸出来,等着什么东西落上去。

小王子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了程咬金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程咬金握住了那只手,轻轻地拉了一下,把他从地窖里抱了出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捆稻草,程咬金一只手就把他抱起来了。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臂搂着孩子,把他贴在胸口。孩子的脸贴在他满是血的棉袍上,没有躲,也没有哭。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王城方向那片冲天的火光。

“程将军,”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很细,像蚊子叫,“我爹呢?”

程咬金没有回答。

“我爹是不是死了?”

程咬金还是没有说话。

小王子没有再问了。他只是把脸埋进程咬金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棉袍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没有哭,一声都没有。他只是那么攥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程咬金抱着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百姓。那些脸上全是灰和血的人,那些手里拿着菜刀和烧火棍的人,那些在这座城里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站在晨光里,站在废墟上,站在一座正在燃烧的城的最后一块土地上。

“走。”程咬金说。

他抱着小王子,迈开了步子。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左臂还是垂着的,肩膀上的伤还在疼,腰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走得稳,稳得像一座山在移动。

身后的人群跟着他走了起来。没有队列,没有口号,没有旗帜。只有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疲惫的脚步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着,像一条河流过干涸的河床。

他们走过北城的城门,走过城墙根下那条堆满了沙袋的巷子,走过王嫂还在坚守的那个路口。路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地的尸体和一把卷了刃的菜刀。程咬金看了一眼那把菜刀,没有停。

他走出了西凉城。

城外是一片旷野,旷野的尽头是天山。天山的雪峰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像一顶王冠,戴在大地的头上。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带着自由和活着的味道。

程咬金站在城门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西凉城。

城在烧。浓烟从城墙的每一个缺口里冒出来,把天空染成了灰色。王城的火焰是最高的,像一根火柱,直直地插进云层里。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看见城头上还飘着一面旗——大唐的旗帜,已经被烧了一半,只剩下半边,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个不肯倒下的人,站到了最后一刻。

他把小王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他看。

“别回头。”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不要回头。”

他转过身,朝着天山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身后是燃烧的城,身前是茫茫的草原。怀里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手里是一把卷了刃的斧头。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走得慢,走得稳,走得头也不回。

风从背后推着他,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整座西凉城的灰烬都推向了东方。那些灰烬在空中飘了很久,最后落在了草原上,落在了天山脚下,落在了每一个西凉人的心里。

程咬金走了很远之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从西凉城的方向,一队骑兵正朝他冲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铠甲,骑着一匹白马,长发在风里飞扬。她的马跑得很快,快到身后的骑兵都跟不上她。

璇玑。

程咬金把孩子递给身边的李铁匠,从肩上取下斧头,双手握着,站在路中间。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握着斧柄,左手搭在斧柄的末端,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站着。

璇玑的马在他面前停下了。

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冷,冷得像天山上的雪。可她的嘴唇是红的,红得像血,像火,像西凉城头那面烧了一半的旗。

“程将军,”她说,“你把小王孙带走,是想让他长大了来报仇吗?”

程咬金没有说话。

“你带不走的。”璇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锋,“这里是草原,是我的地方。你带着几百个老弱妇孺,能走多远?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程咬金还是不说话。

“把他给我。”璇玑伸出手,“我保证,不杀他。他是西凉王的儿子,我会好好待他。等他长大了,我让他做西凉的王。真正的王,不是大唐的傀儡。”

程咬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很沉,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你爹当年也说过这种话。说西凉归突厥,保西凉王一世富贵。可西凉王在王座上坐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在担心你什么时候来攻城。这就是你说的‘好好待他’?”

璇玑的手指在马缰上收紧了一点。

“程将军,你年纪大了,我不想跟你动手。把小王子交出来。”

程咬金把斧头举起来,斧刃对着璇玑。斧刃上全是缺口,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你从我手里拿。”

璇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很好看,可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很冷的、很锐利的东西,像一把刀从鞘里慢慢地抽出来。

“程将军,你七十岁了。左臂废了,身上至少有三处刀伤,流了一夜的血。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怎么跟我打?”

“站着打。”程咬金说,“站不住了,跪着打。跪不住了,趴着打。趴不住了,咬也咬你一口。”

璇玑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着程咬金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可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决心,是一种更笨的、更重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石头不会说话,不会求饶,不会退让。石头就站在那里,你搬不动它,砸不碎它,只能绕开它。

“程将军,”璇玑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冷的,而是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可它在流。“你值得一个更好的王。”

“我有。”程咬金说,“他刚才把自己烧死在王城里了。”

璇玑沉默了。

风吹过草原,吹动了她的白袍,吹动了程咬金花白的头发。远处,西凉城的火还在烧,浓烟在天上画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让路。”璇玑忽然说。

她身后的骑兵愣住了。拓跋雄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下——”一个骑兵头目往前探了一步。

“我说让路。”璇玑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钉在每一个人心里。

她看着程咬金,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老人,看着他怀里那块露出了一角的玉佩,看着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那些孩子眼睛里没有哭出来的泪。

“程将军,”她说,“你今天带走这个小王孙,我不拦你。可你记住——他不是你的王,他是你的债。你欠西凉城的,不是一座城,是一个王。你把他的命带走了,你就得把他的路也带走。你得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扔在程咬金脚下。皮囊里是水,沉甸甸的,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着。你走不到天山,路上会渴死。”

程咬金低头看着那个皮囊,没有捡。

璇玑调转马头,朝着西凉城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将军,下次见面,我不会让路。”

“下次见面,”程咬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会站着跟你说话。”

璇玑的马蹄声响了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她身后的骑兵跟着她,像一群沉默的狼,跟在头狼身后,消失在了西凉城的方向。

程咬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个皮囊。皮囊很重,水在里面晃荡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一个人在笑。

他把皮囊挂在脖子上,转过身,走到李铁匠面前,把小王子接过来,重新抱在怀里。孩子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一捆稻草,可他的身体是暖的,暖得像一团刚点燃的火。

“走。”他说。

人群又开始移动了。朝着天山的方向,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朝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程咬金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斧头,脖子上挂着一个装满水的皮囊。

他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他的腿越来越沉,步子越来越慢,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开始重影,开始旋转。他知道自己快要倒下了,可他不能倒。怀里还有一个孩子,身后还有几百个人。

他要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倒下为止,走到最后一口气为止。

他走啊走,走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那颗星星很亮,很亮,亮得像西凉王城头上的那面旗,亮得像王嫂菜刀上的光,亮得像小王子眼睛里没有掉下来的泪。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忽然笑了。

“老程,”他自言自语,“你可真能走。”

怀里的小王子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程将军,你笑了。”

“是吗?”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确实是翘着的。“大概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什么好事?”

程咬金想了想。“想到你长大了,一定比你爹强。”

小王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重新埋进程咬金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棉袍,攥得紧紧的。

程咬金抱着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队伍在暮色里拖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像一条河流,在草原上缓缓地流淌着。他们走得很慢,走得很累,走得很苦。可他们在走。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西凉城的火光在身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远到那红点也消失了,只剩下漫天的星星和一轮弯弯的月亮。

程咬金走啊走,走到月亮升到了中天,走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走到眼前的星星跟天上的星星分不清了。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程将军!程将军!您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孩子,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西凉城头那面烧了一半的旗。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很长。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他的胸口,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血痂的脸上,照在他那把卷了刃的斧头上。

他站着,睡着了。

这正是:

王城一炬化飞烟,孤臣抱幼出重渊。

七岁新君托白首,百战残躯荷苍天。

璇玑立马惜雄胆,父老牵衣泣血膻。

西望天山三万里,此身已许未归年。

欲知程咬金与小王子能否抵达天山?璇玑攻下西凉之后,又将如何收场?那射杀周平的灭口之人,那句“长安”,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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