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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里应外合夜破城 巷战激烈血成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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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西凉城的月亮被云层吞了。

没有风,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城头上守军的火把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那些疲惫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有人靠着垛口打瞌睡,有人抱着长矛缩在角落里,有人盯着城外黑沉沉的旷野,眼睛已经涩得睁不开了。

连续七天了。突厥人七天没有攻城。

这种安静比炮火更折磨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不知道那片黑暗里藏着多少把刀。你只能等。等着等着,人就倦了,倦了倦了,就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不是断了,是软了,软到你以为它还能用,可当箭真正射过来的时候,你连弓都拉不开。

程咬金没有睡。

他站在城头上,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两只手撑着垛口,盯着城外。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腿麻了,腰酸了,可他不敢动。他觉得今晚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风声不对,气味不对,连城砖传来的震动都不对。

“拓跋雄。”他低声喊。

拓跋雄从阴影里闪出来,像一只夜行的猫。“老人家。”

“周平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有。傍晚的时候,赵信去找过他,给了一包东西。我们的兄弟没敢靠太近,只看见赵信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什么颜色的不对?”

“惨白。”

程咬金的眼皮跳了一下。“赵信人呢?”

“按您的吩咐,盯着的。他回家之后就没出来过。”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把耳朵贴在城砖上,闭上了眼睛。

拓跋雄不敢出声,就蹲在旁边看着。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丝,照在程咬金的脸上。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

程咬金忽然睁开眼睛。

“来了。”

拓跋雄一愣。“什么——”

话还没说完,城外就响了。

不是号角,不是鼓声,是一种很低很沉的闷响,像是大地在打嗝。然后地面开始震动,从轻微到剧烈,从一个方向到所有方向。城头上的碎石子跳了起来,火把的火焰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得贴在了杆子上。

然后黑暗裂开了。

无数火把同时亮起,从地平线的这一头烧到那一头,像一条燃烧的河流在草原上流淌。火把、盾牌阵,排成了一道铁灰色的浪潮,朝着西凉城的城墙涌过来。

“敌袭——!”

警报声撕开了夜的寂静。城头上的守军从瞌睡中惊醒,有人抓起弓箭,有人搬起滚石,有人四处找自己的刀。可他们的动作都是慢的——太慢了。七天的安静让他们的手脚生了锈,脑子生了锈,连恐惧都生了锈。

程咬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锅热油,滚烫的油顺着城墙的排水口往下倾泻,城下立刻传来几声惨叫。可他来不及高兴——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城下的突厥人没有往城门冲。

他们分成了三路。一路往左,一路往右,一路——直直地朝着城墙东南角去了。

东南角。

程咬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是赵信的防区。那是周平在假城防图上标注的“暗门位置”。可他明明让赵信递了一份假图出去——暗门的位置标在了西北角,东南角的暗门在假图上是被封死的。突厥人应该去西北角才对,为什么——

“老人家!”拓跋雄的声音从城墙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程咬金很少听到的慌张,“东南角!东南角的暗门——开了!”

程咬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撞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不想看到的画面。

赵信。周平。假图。真暗门。

赵信递出去的那份假图,突厥人根本没有用。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按照周平的情报来攻城。周平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被程咬金发现了、利用了、将计就计了的棋子——可璇玑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她知道程咬金会发现周平。她知道程咬金会将计就计。她知道程咬金会让赵信递假消息。她全知道。所以她给周平的“情报”,从一开始就是用来被发现的。真正的攻城计划,周平根本不知道。

程咬金自以为在第三层,可璇玑在第五层。

“好一个丫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可他没有时间佩服了。因为东南角的城墙上已经亮起了火把——不是守军的火把,是突厥人的火把。他们从暗门涌进来,像水灌进堤坝的裂缝,一开始只是一线,然后是涓流,然后是洪流。

城门,破了。

程咬金拔出斧头,那把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宣花斧,斧刃上全是缺口,可重量还在,杀气还在。他提着斧头往城下跑,一边跑一边喊:“拓跋雄!带着你的人守住城门!梁鸿雁!去把预备队拉上来!快!”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颗信号弹。可他能听到的回声,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

因为城里的守军,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

不是三千,不是两千。程咬金在城头上站了一夜,他数的不是敌人的数量,是自己人的数量。七天前他跟所有人说守军还有五千,那是假的。三天前他跟拓跋雄说粮草还够吃一个月,那也是假的。他一直在说假话,用假话撑着一座快要散架的城,用假话哄着一群快要崩溃的人。

现在假话不管用了。

因为他脚下的城是真地裂开了。

程咬金冲下城头的时候,东南角的巷子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突厥人的先头部队不多,大概两百来人,都是精锐,个个披着皮甲,手里拿着弯刀,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他们从暗门涌进来之后,没有急着往城里冲,而是迅速占领了城墙内侧的几个制高点——一座箭楼、两间民房的屋顶、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像排练过无数次。

这不是普通的士兵。这是突厥人的“狼突”,璇玑的亲卫队,专门负责攻坚破城。每个人都是从各部族里挑出来的亡命徒,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刀法狠辣,心性残忍,最擅长的就是巷战。

守军被打了措手不及。东南角的驻军原本有三百人,可这三百人里有三分之一在打瞌睡,三分之一在发呆,剩下三分之一虽然醒着,可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突厥人的弯刀就已经到了眼前。

惨叫声从城墙根一路蔓延过来,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雪地里。

拓跋雄带着他的人赶到的时候,东南角的巷口已经倒了二十多具尸体。有突厥人的,更多是守军的。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靠着墙根坐着,双手捂着肚子,肠子从指缝里滑出来,滑到地上,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

“守住巷口!”拓跋雄一把推开那个快要倒下的士兵,自己站到了最前面,“把盾牌竖起来!弓箭手上屋顶!快!”

他的命令还没有传完,一支箭就从黑暗中飞过来,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拓跋雄低头躲过第二支箭,眼角余光看见左边的屋顶上已经站了两个突厥弓箭手——他们什么时候上去的?

一个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拉弓,就被一箭射穿了脖子,从屋顶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拓跋雄回头一看,梁鸿雁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对面的屋顶,手里攥着一张弓,正在拉第二支箭。

“梁先生!”拓跋雄喊了一声。

梁鸿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射出一箭。这一箭偏了,擦着另一个突厥弓箭手的肩膀飞过去,那人骂了一声,弯下腰躲进了烟囱后面。

拓跋雄来不及惊讶梁鸿雁的箭术,因为更多的突厥人从暗门里涌了出来。不再是两百人,是五百,是八百,是源源不断的黑色潮水。他们在巷子里排成了锥形阵,尖刀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黄油。

巷战开始了。

这是最残忍的打法。没有城墙的保护,没有阵型的优势,没有退路。你在巷子里,对面也在巷子里,中间只有几步的距离。刀砍过来,你躲不开,因为两边是墙。箭射过来,你看不见,因为天是黑的。你只能凭着本能挥刀,凭着运气活着。

程咬金赶到的时候,拓跋雄的人已经退了两条巷子。

不是打不过,是人不够。拓跋雄带了一百人来堵缺口,可突厥人至少涌进来了上千。一百人对一千人,还是在巷子里——这不是打仗,这是堵枪眼。每一条巷口都要人守,每一座屋顶都要人站,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刀。拓跋雄的一百人撒出去,像一把盐撒进了海里,连个响动都没有就化了。

“老人家!”拓跋雄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从巷子深处跑出来,“守不住了!暗门那边还在进人,至少已经进来两千了!我们的人——”

“我知道。”程咬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他提着斧头,站在巷子口,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把满是缺口的斧头上。

“老人家,您不能——”拓跋雄想拦住他。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让开。”

拓跋雄让开了。

程咬金提着斧头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很暗,暗到只能看见火把的光在墙上跳动,把人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在地面上爬行的鬼。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血腥味,脚下踩到的不是石板,是软的,是湿的,是黏的。他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是什么。

第一个突厥人从拐角处冲出来,弯刀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什么。程咬金没有躲,只是把斧头横着一扫。那个突厥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下来,在墙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从巷子深处涌出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程咬金站在巷子中间,斧头在手里转了一个圈,然后开始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条巷子。每走一步,斧头就挥一次。每一次挥出去,就有一个影子倒下。

他的动作不好看。不像那些年轻的武将,动作行云流水,一刀一式都带着美感。他的动作很笨,很重,很老——就是抡起来,砍下去,抡起来,砍下去。像一个农夫在劈柴,像一个屠夫在剁肉。可每一斧头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刚好够砍断一个人的脖子,或者劈开一个人的脑袋。

他在这条巷子里杀了一辈子,知道怎么杀人最省力。

巷子里的突厥人开始后退。不是被打怕了,是被这个老头吓到了——他站在那里,满身是血,花白的头发被血粘成了一绺一绺的,手里的斧头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平的,嘴角是平的,脸上的肌肉是放松的。他不是在杀人,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熟练到不需要动脑子。

拓跋雄带着人跟在后面,把倒下的突厥人补刀,把受伤的自己人拖到墙根。他一边走一边数——十五、十六、十七——程咬金已经砍翻了十七个人,可他连气都没有喘。

可他也老了。

拓跋雄看得出来。程咬金的斧头还是重的,可抡起来的速度比三年前慢了。他的步子还是稳的,可迈出去的距离比三年前短了。他的眼神还是准的,可在两次挥斧之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一个老人在用力之后,身体本能地需要缓一口气。

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一般人看不出来。可突厥人看出来了。

一把弯刀从侧面劈过来,不是朝着程咬金的脑袋,是朝着他的腰。这是一个很阴险的角度——斧头太长,挡不住侧面。程咬金的身体本能地往右闪了一下,可他的腰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灵活了。弯刀的刀尖划开了他的棉袍,在肋骨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老人家!”拓跋雄冲上来。

程咬金一把推开他,斧头往下一压,把那个偷袭的突厥人的肩膀劈开了。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弯刀掉了,左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喷出来。程咬金没有看他第二眼,只是把斧头从肩膀上拔出来,继续往前走。

血从腰上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棉袍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停下来包扎。他只是走,只是砍,只是把挡在面前的人一个一个地劈开。

巷子深处,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把,是月光。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巷子尽头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没有披甲,没有带头盔,手里没有拿刀。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干净的脸,四十来岁,眉毛很淡,眼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平。

程咬金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的厮杀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程咬金和周平之间隔着一地的尸体,隔着一巷子的血,隔着十年的时光。

“程将军,”周平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条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久仰大名。”

程咬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周平,手里的斧头垂在身侧,斧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十年前,”周平继续说,“我在鸿胪寺当差的时候,就听过您的名字。瓦岗寨的混世魔王,大唐的开国功臣,三朝元老。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地方。”

“你不是鸿胪寺的文书。”程咬金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从一开始就是突厥人的人。”

周平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很温和,像一个教书先生在跟学生讲道理。“程将军这话说得不对。我不是突厥人的人,我是我自己的。十年前使团来西凉议和的时候,璇玑殿下找到我,给我开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价码。她说,只要我帮她,她就能让我过上我想要的日子。程将军,您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程咬金没有问。

“我想要当官。”周平自己回答了,“在大唐,我考了三次科举都没中,最后托关系进了鸿胪寺当了个九品文书,干了五年,连个升迁的机会都没有。可璇玑殿下说,只要西凉城归了突厥,这座城就是我的。我就是这里的城主。程将军,一个九品文书和一个城主——您选哪个?”

程咬金的手指在斧柄上收紧了一点。

“所以你在这座城里住了十年,娶了本地的女人,生了孩子,开了铺子,就是为了这一天?”

“也不全是。”周平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住着住着,也就习惯了。这座城其实挺好的,人不坏,东西好吃,天气也合适。要不是璇玑殿下的命令,我可能就这么住下去了。可命令来了,就得做。程将军,您也是当兵的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我不懂。”程咬金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懂一件事——这座城里的人,是我的兵。你在这座城里住了十年,吃了十年的饭,喝了十年的水,睡了十年的觉,可你把城门打开,让突厥人进来杀你的人。这个道理,我懂不了。”

周平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可程咬金看见了。那个温和的笑容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的、更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程将军,”周平的声音低了一些,“您以为我想这样吗?我老婆是本地人,我儿子在这座城里出生,我——”

“你儿子叫什么?”程咬金忽然问。

周平愣住了。

“你儿子,”程咬金重复了一遍,“叫什么?”

周平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你连你儿子叫什么都不敢说,”程咬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因为你怕说了,就下不了手了。”

周平的脸色彻底变了。那个笑容碎了,碎得很彻底,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的、疲惫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脸。

“程将军,”他说,“我——”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一支箭从黑暗中飞过来,射穿了他的脖子。

程咬金猛地转头。箭是从巷子左侧的一扇窗户里射出来的——那个位置,是梁鸿雁刚才爬上屋顶之前经过的地方。

周平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在白色的长袍上,一朵一朵的,像梅花。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看着程咬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抽走了灯芯。

在他倒下去之前,他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程咬金没有听见声音,可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长安。”

周平倒下了。脸朝下,趴在一地的血里,白色的长袍被染红了大半,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照出他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的,像一条被踩碎的蛇。

程咬金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朝着那扇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是空的。人已经走了。

“拓跋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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