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分兵寻访七曜士 丁山独往大漠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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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奉家妻樊梨花之命,前来——”
“樊梨花?”
那人忽然抬起头。
一双眼睛,浑浊而深邃,像两口枯了多年的老井。
“你是薛仁贵的儿子?”
薛丁山一怔。
“前辈认识家父?”
那人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薛丁山,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你爹当年,也来找过我。”
薛丁山心头一震。
“家父——也来过?”
那人点头。
“二十年前。他刚从突厥回来,浑身是伤,跑到我这里躲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像在回忆什么。
“那时候,他跟我说,他在突厥查到了一件事,一件天大的事。他说,有人要造反,要勾结突厥,要颠覆大唐。他说,他得去查清楚,但怕自己回不来,所以把孩子托付给我——”
薛丁山心头剧震。
孩子?
他想起自己。
二十年前,他刚出生不久。父亲从突厥回来后,确实离家了一段时间。母亲说,父亲是去养伤了。
但此刻他才明白——
父亲不是去养伤。
是来托孤。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家父托付的孩子,可是晚辈?”
那人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怜悯。
又像嘲弄。
“你?”他轻轻摇头,“不是。”
薛丁山怔住。
“不是?”
“不是。”那人道,“你爹托付的,不是儿子,是女儿。”
女儿?
薛丁山心头一片混乱。
父亲什么时候有过女儿?他只有自己这一个儿子啊——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
他想起璇玑。
想起那个被三叔带出长安、在鬼谷长大、从不见过薛家人的堂妹。
想起她眉眼间那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想起父亲那封信——
“你三叔……当年离家时,带走了一个孩子……”
带走了一个孩子。
不是他的孩子。
是——父亲的孩子?
薛丁山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前辈,您是说——我父亲——有一个女儿?”
那人没有答。
他只是低下头,又去看那盘棋。
薛丁山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前辈,请您告诉我——那个孩子,现在何处?”
那人抬起头,望着他。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见过她了。”
薛丁山浑身一震。
见过?
他见过谁?
他见过——
璇玑。
鬼谷中的璇玑。
寒江关前的璇玑。
那个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却始终冷冷淡淡的堂妹。
她不是堂妹。
她是——亲妹妹。
薛丁山松开手,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
那人忽然开口。
“你爹当年,是被一个人害的。”
薛丁山抬起头。
那人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
“那个人,让他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女人,生了一个不该生的孩子。然后又逼他,把那个孩子送走。”
他顿了顿。
“你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个孩子。”
薛丁山心头剧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从不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三叔要带那个孩子远走他乡。
为什么璇玑眼底,总有那么深的脆弱与防备。
因为她从一出生,就被抛弃了。
被自己的父亲。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前辈,那孩子现在就在寒江关。我要回去找她,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那人打断他。
“告诉她,你是她哥哥?告诉她,她不是被捡来的,是亲生的?告诉她,抛弃她的人,是她的亲爹?”
薛丁山张口结舌。
那人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认她吗?”
薛丁山摇头。
“因为认了她,她就得死。”
那人一字一句道。
“她娘是谁,你知道吗?”
薛丁山心头一跳。
“谁?”
那人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突厥。”
薛丁山如遭雷击。
突厥。
他父亲——薛仁贵——娶了一个突厥女人?
那个孩子——璇玑——是突厥女人的女儿?
“前辈,这——这怎么可能?”
那人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你爹当年在突厥做俘虏,被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救了。那姑娘对他有恩,两人日久生情,有了孩子。你爹本想带她回大唐,但还没来得及,就被朝廷派人救回去了。那姑娘带着孩子,追到边关,却被守将拦在关外——那时候,大唐和突厥正在打仗,边关哪敢放一个突厥女人进来?”
他顿了顿。
“你爹回去之后,四处求人,想把她接进来。但没人敢答应。后来,那姑娘死了。死之前,托人把孩子送进关,交给你爹。”
薛丁山眼眶发酸。
“那孩子就是璇玑?”
那人点头。
“对。璇玑是她娘给她取的名字。突厥话里,是‘星星’的意思。”
薛丁山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三叔要带璇玑走。
因为她的身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一个身上流着突厥血的孩子,在长安,在朝堂,在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眼里——就是最大的把柄。
谁沾上她,谁就得死。
“前辈,”他睁开眼,“您说的那个人——逼我爹娶那个突厥女人的人——是谁?”
那人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木屋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你跟我来。”
薛丁山跟了进去。
木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那人从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薛丁山。
“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
薛丁山接过帛书,展开一看——
是一封信。
父亲的字迹。
“吾儿亲启:
见字如面。
你读到这封信时,为父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为父藏了一辈子,今日说与你听。
二十年前,为父在突厥被俘,得遇一女子,名阿史那·云。她救为父性命,待为父以诚,为父与她……有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名璇玑,生于突厥王庭之外,襁褓中便被送入关内。为父本想接她回来,认祖归宗,但有人不许。
那人,位高权重,一言九鼎。他说,这孩子若入薛家,薛家满门抄斩。
为父怕了。
为父不敢认她。
为父把她托付给你三叔,让他带她远走,永远不要回来。
二十年来,为父每夜梦见她。梦见她哭着叫爹,梦见她问为什么不认她。
为父无颜面对。
今日为父写下这些,是求你一件事——
若有一日,你见到她,替为父告诉她。
告诉她,爹不是不想要她。
是爹不敢要她。
告诉她,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
若她肯原谅,爹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父 薛仁贵 绝笔”
薛丁山读完,双手发抖。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白发老人。
“前辈,您——”
“我是你爹的朋友。”那人道,“他当年把信留给我,说,若他死了,若他这辈子都没机会认那个孩子,就让我把信交给你。让你替他去认。”
薛丁山攥紧那封信。
“前辈,您——您是金曜?”
那人笑了笑。
“金曜?那是你们汉人的叫法。突厥人管我叫兵神,说我是白起之后。其实都不是。我就是一个逃兵,一个躲在山里不敢出去的胆小鬼。”
他望着薛丁山。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骂我的。”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
“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说。”
“请前辈出山,助我们一臂之力。”
那人望着他,目光幽深。
“帮你什么?”
薛丁山一字一句道。
“查清那个逼我爹的人,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薛丁山摇头。
那人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望着天边那七颗星。
“你爹当年,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
“那个人,是天上的星。”
薛丁山心头一震。
“星?”
“对。”那人道,“七曜之中,日、月、金、木、水、火、土,各有所属。那个人,占了两曜。”
薛丁山倒吸一口凉气。
占了两曜?
“哪两曜?”
那人回头望着他。
“日曜,月曜。”
薛丁山怔住。
日曜,帝王之师,通晓天文历法,能观星象而断吉凶。
月曜,辅弼之才,长于谋略布局,能于无形中定乾坤。
若真有人占了两曜,那此人——
“他既是帝王之师,又是辅弼之才?”薛丁山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冷。
“怎么不可能?若那人本身就是帝王呢?”
薛丁山如遭雷击。
帝王?
当今天子,只有一个。
但天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前辈,您是说——”
那人摆手。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告诉你,你爹查到的东西。”
他走回薛丁山面前,望着他。
“我可以出山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薛丁山抱拳。
“前辈请讲。”
那人一字一句道。
“我要见那个孩子。”
薛丁山一怔。
“璇玑?”
“对。”那人道,“她是阿史那·云的女儿。阿史那·云救过我的命。我要替她看看,她女儿长成什么样了。”
薛丁山沉默片刻,点头。
“好。我带前辈去见她。”
翌日清晨。
薛丁山带着那位白发老人,走出山谷。
周峻和五百精骑迎上来,见薛丁山平安无事,又见他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薛丁山翻身上马,高声道:
“回寒江关!”
五百精骑,调转马头,向南疾驰。
身后,那座幽深的山谷,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薛丁山回头望了一眼。
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那位老人的话,想起璇玑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她。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
必须告诉她真相。
无论她愿不愿意听,无论她会不会原谅。
这是他欠她的。
是薛家欠她的。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而去。
向南。
向南。
一直向南。
这正是:
一封遗书二十秋,方知亲妹血中流。
金山深处逢金曜,始信天星照九州。
日月经天谁可测,山河破碎使人愁。
此去但求真相白,不负阿云托孤舟。